水晶城内部没有光。
林晚晚走进屏障的一瞬间,身后的裂缝轰然闭合。
这里不是废墟,也不是博物馆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脚下是黑色的、粘稠的沼泽,那是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“黑沼”。沼泽里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兵器、锈蚀的法器,还有早已风化的白骨。
林晚晚每走一步,脚下的黑水就会泛起涟漪,涟漪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脸,而是相柳那双墨绿色的眼睛。
“他在看着我。”
林晚晚打了个寒颤,握紧了手里的铜钱。铜钱越来越烫,像是要把她掌心的肉烙穿。
她走到了城市的中心。
九山古玩行还在,只是缩小了无数倍,像一座精致的模型,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琥珀里。
琥珀中央,相柳依然保持着三百年前那个姿势——坐在柜台后,低头记账。
只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石化了,灰白色的石头上布满了裂纹,像是随时会崩塌。
“这就是‘守碑人’?”林晚晚走近琥珀,伸手触摸那冰冷的表面。
指尖传来的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微弱的脉搏。
咚。
咚。
像是隔着三百年的时光,在回应她的触碰。
“苏婉的血脉,果然没断。”
白溯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,是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传来的,“林晚晚,听好了。相柳把自己封印在这里,是为了压制归渊最后的残渣。现在封印松动了,他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林晚晚对着空气喊道。
“唤醒他。”
“怎么唤醒?”
“用你的血。”白溯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苏家血脉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东西,叫‘共情’。你能感受到他的痛苦,也能分担他的痛苦。把你的血滴在琥珀上,然后——进去。”
“进去?”
“进去他的记忆里。”白溯说,“帮他找回那个‘不想死’的理由。只要他有一秒钟想活下来,我就能把他从石头里拉出来。”
林晚晚咬了咬牙。
她掏出随身带的雕刻刀,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。
鲜红的血滴落在黑色的琥珀上,瞬间被吸收进去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,林晚晚只觉得眼前一黑,整个人被拉进了琥珀深处。
……
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。
天空是血红色的,没有太阳,只有无数扭曲的符文在云层里流动。
林晚晚站在一片孤岛上,四周是翻涌的黑水。
“有人吗?”她喊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
她往前走,穿过一片枯萎的芦苇丛。
然后,她看到了他。
相柳。
不是石像,而是活生生的、穿着黑色长衫的相柳。
他正跪在沼泽里,双手插进泥泞中,拼命地往外挖着什么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林晚晚跑过去。
相柳没有理她。
他的动作很疯狂,指甲断裂,手指血肉模糊,但他还在挖。
林晚晚顺着他挖的方向看去——那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。
尸体的脸被泥巴糊住了,看不清是谁。
“别挖了!”林晚晚想去拉他,“那已经死了!”
“没死。”相柳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子,“只要我还能挖到他,他就没死。”
林晚晚看着那具尸体,突然明白了。
那不是别人的尸体。
那是共工。
是三百年前,死在他面前的老师。
“相柳。”林晚晚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是过去。你救不了他了。”
“我能。”相柳死死盯着那具尸体,眼神狂热,“只要我把这颗心脏给他,他就能活过来。一切都能重来。”
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服。
胸口处,那颗黑色的晶核正在跳动。
那是归渊的心脏,也是他活下来的代价。
林晚晚看着那颗心脏,突然感到一阵剧痛。
不是身体的痛,是灵魂的痛。
她感受到了相柳这三百年来的孤独。
三百年的守候,三百年的自责,三百年的……想死。
“你不想活,对吗?”林晚晚轻声问。
相柳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流露出人类的脆弱。
“我不想活。”他说,“我想去陪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
林晚晚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答应过白泽,要看着这座城。”
“我骗他的。”相柳惨笑,“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烂掉。”
“那我也不准。”
林晚晚死死抓着他,眼泪夺眶而出,“你是我太奶奶用命换回来的希望!你死了,这三百年的守望算什么?我爷爷一辈子的研究算什么?我算什么?”
她把相柳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衣服,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跳动。
年轻,蓬勃,充满了生命力。
“你看。”林晚晚哭着说,“我还活着。苏婉还活着。这座城还活着。你没有输。”
相柳怔住了。
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,看着她眼里的泪光。
那泪光里,没有恐惧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固执的相信。
“太奶奶……”
他喃喃地念着这个词,手指微微颤抖。
那颗黑色的晶核,跳动得慢了下来。
“跟我回去吧。”林晚晚伸出手,“外面下雨了,你的古玩行该漏雨了。”
相柳看着她伸过来的手。
那只手上有血,有泥,还有那枚滚烫的铜钱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晚以为他又要变回石头的时候——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。
轰隆隆隆——!
黑色的沼泽开始崩塌。
红色的血天开始褪色。
琥珀碎裂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……
现实世界。
水晶城。
白溯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那块巨大的黑色琥珀。
突然,琥珀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,从裂缝中踉跄着走了出来。
相柳回来了。
但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、满身煞气的九山掌柜。
他看起来很虚弱,脸色苍白,甚至有些茫然。
他怀里抱着那个昏迷的女孩,小心翼翼地,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三百多年后的天空。
天幕是假的,阳光是假的,连风都是过滤过的。
但他还活着。
“白溯。”
相柳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这次,欠你一条命。”
白溯看着他,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,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他笑了笑,眼眶微红。
“不欠。”
老人说。
“咱们两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