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烟火炸裂于墨色夜空,余晖四散,如同坠落人间的血色星辰,久久不散。
漫天落雪仿佛都被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,墓园之内厮杀声骤然一滞,残存的黑衣私兵见状,原本溃散的军心瞬间被重新稳住。所有人皆是心知,那道信号,是援兵将至的征兆。
沈清辞收剑立于风雪之中,胸口微微起伏,肩头伤口不断渗血,浸透深色衣料。他抬眸望向烟火升起的幽暗山林,面色凝重至极:“从信号方位判断,伏兵藏匿西侧山谷,距离墓园不足三里。依照张衡素来用兵习惯,第二批人马数量,绝不会少于先前三百私兵。”
一倍敌军压境,眼下众人皆是久战疲敝,暗影暗卫亦有负伤,局势瞬间再度陷入险峻之地。
苏晚抬手用帕拭去银刃上沾染的血渍,清冷眸子看向西侧密林方向,指尖微微摩挲刃身:“第一批私兵已是精锐,第二批伏兵,大概率是张衡养在暗处多年的死囚死士。这类人亡命成性,不畏生死,比寻常私兵更难对付。”
谢璟持剑伫立,身姿挺拔,目光扫过周遭满目疮痍的墓园,遍地尸骸与血色白雪触目惊心。他沉吟片刻,迅速排布防御阵型,声音沉稳下达指令:“暗卫分两队,一队驻守古墓石门,死守圆纹方印;一队随我们三人布防西侧,拦截伏兵。剩余亲卫看护伤员,严守后路,绝不能让敌军分割包围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暗影暗卫齐声应答,动作迅疾,瞬息排布完毕。
短短片刻,所有人各司其职,紧绷神经,直面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。
被困战场中心的那名护卫狼狈大笑,嘴角沾着血污,笑声猖狂又阴狠:“谢璟、苏晚、沈清辞,你们以为逆转战局便能高枕无忧?我家大人筹谋十年,怎么可能只准备三百人手?今日这座墓园,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埋骨之地!”
“包括那即将赶来的周秉,今日无人能例外。”
此话落下,苏晚眼底寒意骤起,眸底掠过一丝杀伐之气,手腕微动,一枚短刃脱手而出。破空之声响起,短刃精准钉穿护卫肩头,将其死死钉在身后石碑之上。
凄厉的惨叫响彻墓园。
苏晚语气淡漠,不带半分情绪:“聒噪。”
护卫疼得浑身颤抖,恨意滔天,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此时此刻,西侧山谷方向,地面隐隐传来震颤之声。
起初尚且微弱,转瞬便愈发清晰,马蹄轰鸣,脚步踏地,声势浩大,千军万马之势朝着墓园席卷而来。风声裹挟着士兵杀伐的嘶吼,穿透层层风雪,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不过数息,黑压压的人影自山谷阴影中涌出。
足足五百死士,身披重甲,手持重刃,阵型严密,杀气滔天。不同于先前的私兵,这批死士眼神麻木冰冷,周身毫无多余情绪,如同被操控的杀戮机器,是张衡耗费重金培养、从不轻易动用的底牌。
八百兵力合围孤冢,四面封锁,退路尽断。
亲卫统领望着黑压压的敌军,苦笑一声:“八百死士,我们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人……这一战,九死一生。”
“不是九死一生。”谢璟出声,打破压抑的氛围,他握紧手中长剑,望向古墓石门,“是必胜。”
十年棋局,行至最凶险的一步,退则万劫不复,进尚有一线生机。
沈清辞侧身看向身侧二人,素来清冷的眼底生出一抹惺惺相惜:“此战凶险,二位若想突围离开,我可带人替你们撕开一道缺口。方印我会妥善交付,不会耽误旧案。”
他素来独来独往,早已习惯孤身赴死,不愿牵连旁人。
苏晚闻言,微微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沈将军说笑了。我蛰伏皇城数月,赌上暗影阁所有人,为的就是今日。真相未现,我不会走。”
谢璟亦是淡淡开口:“我自南下开始,步步为营,目的便是揭穿阴谋,还苏家清白。今日,我与你们共守此冢。”
风雪无声,三人目光交汇,无需多言,心意相通。
乱世棋局,有人逐权,有人逐利,而他们,只为一纸公道。
下一瞬,五百重甲死士悍然发动进攻,震天动地,朝着墓园猛扑而来。
新一轮血战,轰然开启。
刀刃相撞、嘶吼哀嚎、箭矢破空,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,响彻北境寒夜。白雪被鲜血反复浸染,层层叠叠的尸骸堆积在古墓之前,这座埋葬无数忠魂的墓园,今夜又将收纳新的亡魂。
……
同一时刻,北境官道之上。
一骑快马不顾一切狂奔,马背上的老者衣衫残破,满身风尘,正是日夜兼程奔赴墓园的周秉。
护行的暗卫策马并行,低声提醒:“周老先生,前方战事声响剧烈,墓园方向战况危急。”
周秉双手紧紧攥住胸前油纸包裹的证词,苍老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底布满血丝,语气坚定:“再快。老夫隐忍十年,熬过无数日夜,今夜就算死在墓园门口,也要亲眼看着张衡伏法,看着苏家沉冤昭雪。”
十年前一念之差,酿成灭门惨祸,这份愧疚缠绕他整整十年,早已深入骨髓。今日是他赎罪的唯一机会,他绝不会半途而废。
骏马扬蹄,冲破风雪,离墓园越来越近。
隔着茫茫风雪,周秉已然能看见夜空那抹猩红烟火,看见墓园上方漫天厮杀的黑影。
他望着那片血色笼罩的方向,嘴唇微动,低声呢喃:“苏老将军,诸位苏氏子弟……周某来了。”
十年旧梦,十年亏欠。
迟来十年的罪人,终于奔赴这片埋葬亡魂的土地。
……
京城,相府深夜。
书房烛火摇曳,映着张衡阴沉可怖的面容。
案前密探双膝跪地,俯首禀报:“大人,第二批五百死士已抵达墓园,完成合围;截杀周秉的人手尽数覆灭,周秉在暗影暗卫护送下,已然靠近北境墓园。”
张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书房内回荡,每一声都裹挟着刺骨寒意。
他沉默良久,忽而缓缓抬眼,眼底阴鸷尽显:“无妨。”
“八百死士困住谢璟一行人,区区一个周秉,翻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,目光定格在北境墓园的位置,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意:“今日,我要让所有妄图忤逆我的人,尽数葬于风雪之中。”
“等解决掉他们,三枚信物尽数归我。古墓永久封禁,苏家旧案,彻底湮灭世间。从此往后,朝堂之内,再无人能制衡我。”
密探低头:“大人英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