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知何时小了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,黏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沁骨的凉意。
江晚宁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,蜷缩在冰凉的长椅角落。她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脚上的伤口。雨水冲刷掉了表面的血迹,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和细小的砂砾,触目所及,尽是狼狈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早就被雨水浸透,按了几下,毫无反应。也好,这样就不用去看有没有谁发来的消息,不用去期待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夜色渐深,城市的喧嚣褪去不少,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江晚宁抱着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里。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站台下,显得格外孤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,停在了站台前。江晚宁下意识地抬起头,眯着眼看向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。
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傅城轮廓分明的侧脸。他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看向她的眼神,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“上车。”他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,简短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江晚宁没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凌乱地贴在脸颊上,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水汽,像受惊的小鹿,怯生生的,让人莫名想起易碎的琉璃。
傅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刚才送沈若微去医院处理了点小擦伤,回程时鬼使神差地绕了这条路,没想到真的看到了她。他以为她早就打车回江家或者自己的公寓了,没想到会在这里淋着雨,像个被遗弃的小猫。
“听见了吗?”他的语气沉了沉,带着惯有的霸道,“还是要我亲自下车请你?”
江晚宁这才慢慢地站起身,提着高跟鞋,赤着脚,一步一步挪到车门边。脚底接触到站台冰凉的水泥地,伤口被牵扯着,传来阵阵钝痛,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那疼痛与自己无关。
傅城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,瞳孔微缩。那双脚白皙纤细,此刻却布满了伤痕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,与地上的水迹混在一起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冷声道:“上车。”
江晚宁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内暖气很足,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她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,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雨水沾到昂贵的真皮座椅。
傅城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、生怕惹他不快的样子,心里莫名有些烦躁。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江晚宁时,她站在江家的客厅里,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,眼神锐利,气场全开,即使面对他的冷脸,也丝毫没有退让,像一株带刺的玫瑰,骄傲又张扬。
什么时候开始,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?温顺,胆怯,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卑微。
是因为他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傅城压了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她自己的选择。当初是她点头答应,做沈若微的替身,留在他身边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。
“为什么不打车?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江晚宁低着头,小声道: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“不会找别人借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像蚊子哼一样。
傅城没再说话,车厢里陷入一片沉默,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着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江晚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——大概是从医院带回来的。她想起沈若微,那个永远被他捧在手心的女孩,只是一点小擦伤,就能让他亲自送去医院,而自己在这里淋了几个小时的雨,脚底磨得鲜血淋漓,他看到了,也只是一句冷冰冰的“上车”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车子最终停在了傅城名下的一栋公寓楼下。这里是他让她住的地方,离傅家别墅不远,装修风格简约冷淡,和他的人一样。
“上去。”傅城解开安全带,侧头看她。
江晚宁点点头,刚想推开车门,就被他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她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傅城没说话,只是弯腰从后座拿过一个医药箱,扔到她面前的空位上。“自己处理。”
说完,他便推开车门下了车,径直走进了公寓楼,没有回头看她一眼。
江晚宁看着那个黑色的医药箱,又看了看傅城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带着苦涩的笑意。
他总是这样,吝啬给予任何一点温情,却又会在不经意间,流露出一丝微不足道的在意,像是在施舍,又像是在提醒她,他们之间的关系,仅此而已。
她提着医药箱,赤着脚走进公寓。温暖的灯光照亮了空旷的房间,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阴霾。
她走到浴室,打开热水,任凭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。雨水带来的寒意渐渐散去,但脚底的伤口被热水一泡,还是传来阵阵清晰的痛感。
她擦干身体,坐在沙发上,打开医药箱。里面的东西很齐全,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、创可贴……应有尽有,大概是家里常备的。
江晚宁拿起棉签,蘸了点碘伏,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。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,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眼眶瞬间红了。
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清晰的痛感,让她觉得自己还是真实存在的。
她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伤口,动作笨拙而缓慢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白色的纱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直到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好,贴上创可贴,才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、脸色苍白的自己。
这就是现在的江晚宁。
会因为傅城一句冷淡的话而难过,会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而心存感激,会在大雨里狼狈地行走,会在深夜里默默流泪。
她想起从前的自己,那时的江晚宁,天不怕地不怕,敢跟江家老爷子叫板,敢在商场上跟对手硬碰硬,何曾这样卑微过?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喜怒哀乐,都被傅城牢牢掌控了呢?
或许,是从她答应做沈若微替身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要失去自我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。远处的万家灯火,温暖而明亮,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。
手机已经被她放在一旁充电,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。江晚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傅城。
她走过去,拿起手机解锁,屏幕上显示的却不是傅城的名字,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内容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晚宁,还好吗?”
江晚宁愣了一下,不明白这个陌生号码的主人是谁。她想了想,还是回了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放下手机,她才发现,自己刚才竟然对傅城抱有期待,期待他会发来一条关心的消息。
真是……傻得可笑。
她躺到床上,盖着厚厚的被子,却依旧觉得冷。脑海里反复出现傅城对沈若微温柔的语气,出现他避开自己时的疏离,出现自己在大雨中行走的狼狈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早上,江晚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接起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。
“请问是江晚宁小姐吗?我是沈若微的助理,沈小姐今天早上醒来有点发烧,傅总让我问问您,家里有没有退烧药。”
江晚宁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傅城……他自己不找,却让沈若微的助理来问她要退烧药?是觉得她这里,就该像个随时待命的药箱吗?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:“抱歉,我这里没有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那好吧,打扰了。”助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,很快就挂了电话。
江晚宁放下手机,怔怔地看着天花板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尘埃在光带里飞舞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她的世界,似乎依旧笼罩在那场大雨的阴霾里,没有散去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