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江晚宁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厚重的窗帘。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昨晚精心处理过的伤口被袜子磨得有些发痒,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狼狈的雨。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没睡好。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,如今像蒙了一层雾,温顺得近乎怯懦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抚摸着自己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
这张脸,和沈若微有七分相似。当初傅城找到她,用江家岌岌可危的生意作为筹码,让她留在他身边时,说的就是这句话:“你的脸,很像她。”
那时的她,虽然身处困境,却依旧带着一身傲骨。她看着傅城那张冷峻的脸,冷冷地问:“傅总想要一个替身?”
傅城没有否认,只是淡淡道:“我会帮你稳住江家。作为回报,你要扮演好你的角色。”
她答应了。为了江家,为了那个虽然对她不算亲近,却终究是她血脉根源的家。只是她没想到,扮演另一个人,需要磨掉自己所有的棱角,藏起所有的锋芒,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哪里不像,惹他不快。
镜子里的人,眼神温顺,嘴角甚至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。江晚宁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真的是她吗?那个曾经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,让对手哑口无言的江晚宁?
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走到门口,通过猫眼看到了傅城的助理,陈默。
打开门,陈默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袋子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:“江小姐,傅总让我送些东西过来。”
江晚宁侧身让他进来。陈默将袋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解释道:“这里面是傅总为您准备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。另外,傅总说,今天下午有个慈善晚宴,让您准备一下,他会派车来接您。”
江晚宁点点头,轻声道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陈默没多停留,放下东西就离开了。江晚宁走到茶几前,打开那些袋子。里面是几件款式各异的礼服,还有配套的首饰和鞋子,风格都偏向温婉雅致,无一例外,都是沈若微喜欢的类型。
她拿起其中一件淡紫色的礼服,料子是上好的真丝,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珍珠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很美,却也很陌生。
她想起自己以前的衣服,大多是剪裁利落的西装和简约的衬衫,颜色也以黑白灰为主,干练而飒爽。而现在,她的衣柜里,塞满了这些温柔得近乎矫情的裙子。
她将礼服放回袋子里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下午,傅城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。江晚宁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礼服,化了淡妆,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温顺的自己,像极了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。
司机将她送到慈善晚宴的会场外,傅城已经在那里等她了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身姿挺拔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冷峻的雕塑。
看到江晚宁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项链戴错了。”
江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,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链,上面坠着一颗小巧的钻石。这是陈默送来的首饰之一。
“沈若微从不戴钻石项链,她喜欢珍珠。”傅城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去换掉。”
江晚宁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她忘了,忘了沈若微不喜欢钻石。她努力地去记住关于沈若微的一切,她的喜好,她的习惯,她的小动作,可还是会有疏漏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道,转身想回车上换。
“不必了。”傅城却拦住了她,语气依旧冰冷,“进去吧。”
他率先迈步走进会场,江晚宁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宴会上依旧是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傅城很快就被一群人围住,谈笑风生,游刃有余。江晚宁站在他身边,像个精致的摆设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,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她知道,他们都在背后议论她,说她是傅城找来的替身,是靠着一张和沈若微相似的脸才得以攀附傅家的。
换做以前,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怼回去,让那些人知道她江晚宁不是好惹的。可现在,她只能压下心头的屈辱,微笑着回应,扮演着那个温顺无害的“傅城身边的女人”。
中场休息时,傅城带着她走到露台透气。晚风微凉,吹散了一些宴会上的喧嚣。
“微微今天好多了。”傅城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医生说只是小感冒,没什么大碍。”
江晚宁的心又是一痛。他总是这样,不经意间就提起沈若微,提醒着她,她永远只是一个替身。
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那就好。”
傅城看了她一眼,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落,却没有多问,只是道:“等下结束后,你自己先回去,我还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江晚宁点点头,没有异议。
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忽冷忽热,习惯了他的随时缺席。
回到宴会厅,江晚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,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一切,真的是她想要的吗?为了江家,她失去了自我,活得像个影子,这样值得吗?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。是江家的大哥,江承宇。
江承宇也看到了她,端着酒杯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:“晚宁,真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江晚宁站起身,淡淡道:“大哥。”
“看来傅总对你不错。”江承宇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带着贪婪和算计,“爸让我跟你说,公司最近资金周转还是有点困难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江晚宁打断他:“我知道了,我会想办法。”
她知道江承宇来的目的。自从江家生意出了问题,他们就把她当成了摇钱树,一次次地向她索取,从不问她过得好不好。
江承宇满意地笑了:“还是晚宁你懂事。那我就不打扰你了,你好好陪傅总吧。”
他转身离开,那背影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得意。江晚宁看着他的背影,只觉得一阵心寒。
她坐回座位上,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。酒液微凉,带着一丝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楚。
这时,傅城走了过来,看到她面前的酒杯,眉头一蹙:“谁让你喝酒的?”
江晚宁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他:“我……”
“沈若微从不喝酒。”傅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忘了吗?”
又是沈若微。
江晚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她看着傅城那张冷峻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她努力地去模仿沈若微,努力地去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,可无论她怎么做,都达不到他的要求。
她放下酒杯,声音有些沙哑:“对不起,我忘了。”
傅城看着她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,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终,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安分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。
江晚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映在酒杯里的倒影,模糊而扭曲,像一个笑话。
她是江晚宁,不是沈若微。可为什么,没有人记得这一点呢?
晚宴结束后,江晚宁拒绝了傅城派来送她的车,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夜色温柔,星光璀璨,和昨夜的大雨截然不同。可她的心情,却比昨夜还要沉重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她只知道,镜子里的那个影子,正在一点点吞噬掉真正的江晚宁。而她,却无能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