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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碎裂的月光

雾殇

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,豆大的雨点砸在江晚宁单薄的衣衫上,瞬间洇开一片深色。她提着那双精致的白色高跟鞋,鞋跟处还沾着方才宴会上昂贵地毯的纤维,此刻却与她脚下被雨水泡得发白、布满细小伤口的脚掌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
血珠混着雨水从脚底渗出,每走一步,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留下一个模糊而转瞬即逝的红痕,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,就像她这个人,似乎随时会被这场大雨彻底抹去痕迹。

她不疼,或者说,身体的疼痛早已被心口那片更汹涌的寒意覆盖。

半小时前,傅家别墅的宴会厅里还是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映在每个人精心修饰的脸上,唯独照不进江晚宁眼底深处的荒芜。

她穿着傅城亲自挑选的礼服——一条月白色的长裙,款式简洁,领口处有细碎的珍珠点缀,像极了沈若微最爱的风格。沈若微,傅城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,那个即使不在他身边,也能轻易左右他情绪的存在。

宴会上,傅城被一群商界名流簇拥着,身姿挺拔,眉眼冷峻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但江晚宁知道,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她时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审视和一种近乎挑剔的比对。

“领带歪了。”她像往常一样,趁着他与人交谈的间隙,轻声提醒,伸手想去帮他整理。

傅城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,动作不算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。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:“不用。”

江晚宁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很快泛了白。她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。

后来,沈若微的电话打了过来。傅城原本还带着几分公式化的侧脸,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,瞬间柔和了下来。他甚至没避讳任何人,直接转身走到露台,接起电话的语气是江晚宁从未听过的耐心:“微微?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……嗯,我在忙,不过没关系,你说……”

雨水打湿了露台的玻璃,江晚宁站在宴会厅的阴影里,能模糊地看到他侧对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,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触碰过的柔软。

不知沈若微在电话里说了什么,傅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随即道:“别多想,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……我这边走不开,嗯,乖。”

最后那个“乖”字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进江晚宁的心脏,不致命,却密密麻麻地疼。

他挂了电话,转身回来时,脸上的柔和已经褪去,重新覆上了那层惯有的冷漠。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江晚宁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淡淡开口:“我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
没有解释,没有交代,甚至没问她要不要一起走。

江晚宁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宴会上的暖气也变得刺骨起来。她默默地走到衣帽间,换下那条月白色的长裙,穿上自己来时的衣服,然后提着那双傅城送的、她几乎没怎么穿过的高跟鞋,走出了傅家别墅。

外面正下着大雨,别墅门口的保镖想给她撑伞,被她轻轻避开了。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。

然后,她就走进了这场大雨里。

高跟鞋被她提在手里,冰凉的雨水从脚踝漫上来,浸湿了裤脚,也冲刷着脚底的伤口。起初还有些尖锐的痛感,走得久了,反而麻木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开来,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,模糊而失真。偶尔有车辆驶过,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裤腿上,她也只是麻木地往前走。

脑海里反复回响的,是傅城对沈若微说“乖”时的语气,是他避开她触碰时的疏离,是他看向她时,那眼神里永远存在的、与另一个人对比的影子。

她是江晚宁,曾经是江家那个说一不二、从不低头的二小姐。可自从遇见傅城,自从答应了那场荒唐的“替身”交易,她好像就把从前的自己弄丢了。

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,藏起了所有的锐利,学着温顺,学着柔和,学着去模仿另一个人的喜好,只为了能在他身边多待一秒。可结果呢?

雨更大了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。江晚宁停下脚步,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砸在地上,晕开一圈圈涟漪。

她抬起头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,试图冲掉眼眶里那点不受控制的湿意。

“江晚宁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,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,“你看看你,现在像什么样子。”

狼狈,不堪,像个被丢弃的影子。

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江晚宁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雨水的湿冷,呛得她喉咙发疼。

然后,她重新迈开脚步,继续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前走。脚底的血还在流,心也还在疼,但她不能停。

因为她知道,这场雨里,不会有人来接她。傅城不会,江家……也不会。

她能依靠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只是,这个认知,在今夜这场大雨里,显得格外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