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座位上。
那个“从来没有人坐过”的座位。桌面上刻着那些模糊的字迹——“早”、“困”、“数学好难”、“不想上课”。那些字迹是不同的人刻的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用圆规刻的,有的用钥匙刻的,有的是圆珠笔。一层叠一层。
在所有这些字迹的最深处,有一个名字。
“那个。”一个男生抢答,“最后一排靠窗。”
“不对。”李明远摇头,“问题不是‘哪个座位是空的’,是‘谁的座位是空的’。它问的是人,不是位置。”
他看向全班。
“那个座位是谁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林小雨咬着嘴唇:“老师……那个座位……一直没有人坐。从开学第一天就是空的。班长排座位的时候,特意跳过了那个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跳过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小雨眉心拧出了两道竖纹,瞳孔在快速颤动,那是“规则解析”的外围反应,虽然她还没有正式觉醒,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试图理解这个副本的规则了,“因为班长说……那个座位‘不能用’。”
李明远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。他注意到,当他靠近那个座位的时候,空气变得更冷了。
桌面上刻着那些字。他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光线从头顶照下来,让刻痕的影子变得很深。在“早”和“困”之间,在“数学好难”和“不想上课”下面,有一个名字被刻得很浅,浅到如果不侧着光看,根本看不见:“X.C.” 两个字母,一个点。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
许晨。
他记得许晨。不,他不记得。他的记忆在打架,一个声音说“许晨是转学走了”,另一个声音说“许晨是死了”。两个版本的记忆同时存在于他的脑子里。
转学走了的许晨,是什么时候转走的?去了哪个学校?有没有同学为他办过欢送会?死了的许晨,是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死的?有没有人参加过他的葬礼?这些问题的答案,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模糊、扩散、无法辨认。
但“X.C.”这两个字母,像刀刻一样清晰。
“许晨。”他对着黑板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绿色的“✓”。
“正确。第三题通过。奖励:无。”
进度从“2/3”变成了“通关”。值日生不会第四次出现。
但黑板上还有一行字。很小的、淡灰色的字,像是写在玻璃上的雾气,随时会消失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——它在黑板的右下角,靠近地面的位置,像是有人趴在地上写的:
“许晨是第一个。在他之前,没有值日生。在他之后,值日生出现了。”
苏晚又开始哭了,安静的、无声的。眼泪从她的黑色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课桌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音。每一滴眼泪都是清澈的。
“苏晚?”李明远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师……”苏晚的声音不像自己的,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,“许晨没有转学。他死了。我‘看到’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苏晚闭上眼睛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,眼眶里的黑色退去了一半,从纯黑变成了深灰,从深灰变成了中灰,最后停在浅灰色。
“我看到他……躺在食堂的地上。嘴角有白沫。眼睛睁着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‘叫救护车’。但没有人叫他。因为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有人告诉我。”苏晚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但我就是知道。像有人把这些记忆塞进了我的脑子里。”
食堂。食物中毒。1999年。
李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不要相信课表”的纸条。一般学校的课程表,挂在每个教室墙上的、写着周一到周六每天每节课的安排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体育。但在这所学校里,“课表”可能有另一个意思。
时间点。副本触发的时间点。
晨读。课间操。午餐。实验课。放学。
课表就是副本的时间表。
“不要相信课表”——不要相信副本的安排?还是——课表是假的,真正的安排藏在别的地方?藏在哪?藏在教务处的那扇门后面?藏在地下室的某个房间里?藏在1999年的某一天里?
他把纸条收起来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所有人,最后三分钟。稳住节奏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
连贯率:89%。
倒计时:02:45。
02:00。
01:30。
01:00。
黑板上突然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,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这几个字:
“它会回来的。”
谁?值日生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还是那个没有脸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,它一直在门外站着,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在墙壁里,在窗户的胶带下面,在黑板的涂层下面,在每一个人的影子里?
连贯率开始跳水。89%——85%——78%——71%——63%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明远猛地转头。
苏晚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地抖。她的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细小的“咯咯咯”的声音,她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眶里的黑色又回来了,比之前更深,黑色从瞳孔向外涌,填满了整个眼眶,还在往外溢。
“苏晚!”
“它……还在……”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泡的咕噜声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,“不是值日生……是别的东西……它在看我们……”
黑板上的连贯率跌到了58%。
倒计时出现在黑板右下角:
“低于60%,全员抹杀。倒计时:120秒。”
教室里炸开了锅。
“老师,我们要死了吗?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妈妈……”
“安静!”李明远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噪音。
他走到教室中央。那是所有座位的中心点。站在那里,他能看到每一张脸,每一个方向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,“不要看黑板,不要看窗外,不要看值日生。看着我。”
27双眼睛看着他。有些眼睛是红的,有些眼睛是湿的,有些眼睛是空白的,有些眼睛是恐惧的。但所有眼睛都在看他。
“深呼吸。”他做了一个示范。吸气,四秒。他的胸腔鼓起来,肩膀微微上抬。呼气,四秒。胸腔塌下去,肩膀落下来。吸气,四秒。呼气,四秒。
有几个学生跟着他做了。然后更多。然后所有人。
“现在,听我指挥。林小雨,你读第一句。”
林小雨哽咽了一下,张开了嘴:“故……故今日之责任……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故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!”
“第二个人,接上。”
“少年智则国智——”
连贯率开始回升。62%、67%、70%。
“节奏,慢一点。不需要快,不需要大声。只需要一句接一句。就像平时早读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这是你们最熟悉的事。早读。每天都要做的事。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78%、81%。
“对,就这样。不要停。不要想倒计时,不要想值日生。只想下一句。下一句是什么?你手里的课本写着。读出来。”
85%。
7:45。
倒计时归零。
连贯率停在89%。
黑板上所有的红字同时消失了。灯光也恢复了正常。金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,封着窗户的胶带也消失了。阳光照在课桌上,照在课本上,照在学生们的脸上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——正常的、真实的、属于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的音乐。喇叭里有人在喊“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”,声音沙哑,但充满生命力。
门锁“咔”一声打开了。
林小雨的课本从手里滑落。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肩膀剧烈地抖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咬着自己的手背,牙齿嵌进皮肤里。
赵磊坐在最后一排,双手捂着脸。他的肩膀也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王浩站在过道上,双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坐下。他看向李明远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信任,是依赖,是“我终于可以不再一个人害怕了”的释然。
“老师……”王浩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活下来了?”
李明远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是的”。他说不出口。因为“活下来”三个字太轻了,不足以形容这27个人在过去25分钟里经历的一切。不足以形容张伟的消失,不足以形容那个空座位上的名字,不足以形容苏晚眼眶里的黑色。
“活下来”只是结果。过程是恐惧,是绝望,是咬着牙读完每一个字,是不敢停顿哪怕半秒,是眼睁睁看着同学被拖走而无能为力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名字:张伟。
然后画了一个圈。
李明远站在讲台前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写名字。
林小雨。王浩。赵磊。苏晚。陈思琪。刘阳。张晨。一个一个,一笔一划。他写得很慢,粉笔在黑板上摩擦,发出“吱吱”的声音。白色的字迹在绿色的黑板上格外显眼。
张伟——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,然后停住了。
张伟。
他转过头,看向教室。28个座位,现在有27个学生坐着。有一个人不在了。他的座位还在——第二排靠窗,桌上的课本还没合上,笔还放在课本的中间,旁边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椅子是空的。椅子上还有温度吗?他不知道。他不敢去摸。
“张伟是哪一位?”他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说的是——第一个被带走的那个男生。坐在第二排靠窗。他叫什么名字?”
林小雨举手:“老师……他叫张伟。”
“他还在吗?”
林小雨摇头。
李明远在黑板上“张伟”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张伟的名字被圈了起来。教室里安静极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,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他用老师的声音说“没事的”,等着他说“我们会好的”,等着他说一句能让他们相信明天还会到来、太阳还会升起、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话。
但李明远没有说这些。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到来。他不知道太阳还会不会升起。他不知道一切还会不会恢复正常。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粉笔还有一半,黑板上还有27个名字没写。
他把粉笔放下。 “我们失去了一个同学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张伟。他的座位会空着。我不希望再有人空出来。”
他走到张伟的座位前。第二排靠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。桌面上刻着几个字:“伟哥加油”。字是圆规刻的,笔画很细,但很深。旁边还有一个笑脸。“张伟是我见过最爱睡觉的学生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他每节课都在睡,但每次考试都能及格。我一直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里偷偷学了。现在我没机会问了。”
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。桌面的温度是凉的,因为阳光还没有照够。再过半个小时,这张桌子就会变暖,但再也没有人会趴在上面睡觉了。 “我不会说‘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’这种话。因为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死了。在7:20的时候,他被一个穿着红色袖标的东西拖走了。”
他走回讲台,双手撑着桌面。桌面的木头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。十年了,他在这张讲台上站了十年,在这张桌面上批了十年的作业,在这块黑板上写了十年的板书。
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。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——如果我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,我还当什么老师?”
教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掌声,是哭声。陈思琪趴在桌上哭了出来。然后是林小雨,然后是更多的人。哭声响成一片,此起彼伏。
李明远没有阻止他们。他让他们哭了两分钟。两分钟里,他站在讲台上,一言不发,看着墙上的钟。秒针转了两圈。120下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然后他说:“好了。哭完了,我们该干活了。”
他拿出手机。信号恢复了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——一条来自运营商,提醒他本月流量已用80%;一条来自微信群,有人在发早安表情包;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署名,没有内容,只有一个链接。
他点开了链接,屏幕上跳出一封系统消息:
```
【系统通知】
恭喜通关「晨读不能停」
通关评价:75分(良)
存活人数:27/28
通关时间:25分钟
教学评价:75分(良)
【新能力解锁】
「点名册」(一阶)
效果:可感知30米内“存活人员”的位置与状态
当前等级:Lv.1
范围:30米
上限:40人
特殊效果:可感知学生的“情绪状态”(恐慌/平静/异常)
【下一副本预告】
名称:「课间操的逆位」
触发时间:今天上午10:00
场地:学校操场
建议:提前做好准备。
```
李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点开了“教学评价”的详情。
里面写着:
· 保护学生:+25分
· 成功通关:+20分
· 学生存活率(96%):+15分
· 团队协作:+10分
· 能力使用效率:+5分
· 学生伤亡:-20分
· 情绪失控:-5分
总分:75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窗外,阳光照在操场上。领操台上空空荡荡,但远处已经能听到广播体操的预备音乐。是《时代在召唤》,90年代的那一版。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,沙沙的,带着电流声。
距离下一个副本还有两个小时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