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八年,十月初九,立冬前一日。
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太子。
这是四年来的第一次。上一次父皇单独见他,还是沈昭宁死后的第三天——皇帝把他叫到御书房,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你母后犯了错,朕不得不如此。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做一个好太子。”四岁的李承昭跪在地上,磕了头,说了声“儿臣遵旨”,然后被王德安带回了东宫。从那以后,四年间,他只在每年的除夕夜宴和中秋宫宴上远远地见过父皇,从未被单独召见。
所以当王德安亲自来东宫传旨的时候,整个东宫都炸了。
孙嬷嬷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,找出了那套只在重大场合才穿的太子冕服。九旒冕冠,九章玄衣,纁裳,白罗大带,赤舄——每一件都按太子的品级量身定做,可做的时候是去年秋天,一年过去了,李承昭又瘦了,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,像一口钟罩住了一根竹竿。
孙嬷嬷给他系腰带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她用力勒了勒,想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,可勒得太紧,李承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孙嬷嬷察觉了,连忙松了松,眼眶红了,低着头说了一句“老奴该死”,便不再说话了。
李承昭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十岁的少年,面容清秀得近乎孱弱,苍白得像一块没有上釉的瓷。冕冠上的九根玉旒垂在面前,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,每一片里都有一双过于清亮的、不像孩子的眼睛。
“殿下,”王德安站在门口,声音一如既往地不高不低,像一碗温吞的白水,“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。老奴陪殿下过去。”
李承昭看了王德安一眼。这个老太监三年来在深夜送过无数次银耳羹和汤药,在上元夜宴前伪造过顾玉儿身边女官的笔迹送来提醒,在每一个李承昭需要而不敢声张的时刻,恰到好处地出现。可他也亲手安排了沈昭宁的缢杀——他的干儿子小李子,至今还是皇帝身边得用的太监。
这个人是一条河。河面上漂着枯枝败叶,河底下有暗流涌动。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漂向哪里。
“王公公,”李承昭说,“您知道父皇为什么召见我吗?”
王德安垂下眼睛:“老奴不知。”
李承昭没有再问。他跟着王德安走出了东宫。十月的风已经很冷了,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。他走得很慢,冕冠上的玉旒在风中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、像冰裂一样的声响。
从东宫到御书房,要走两刻钟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可每一次都是去赴宴,身边跟着一群人,前呼后拥,热闹得很。这一次只有他和王德安两个人,一老一少,一前一后,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,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剑。
王德安忽然开口了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皇上今日心情不错。早上皇后娘娘去请安,皇上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。皇后娘娘走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”
李承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皇后娘娘走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这不是一句闲话。这是王德安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——顾玉儿在皇帝面前碰了钉子。皇帝心情不错,而顾玉儿脸色不好。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意味着皇帝今天召见太子,不是顾玉儿的主意。恰恰相反,可能是皇帝故意在顾玉儿面前提起了太子,故意让她不舒服。
父皇在做什么?在用他当枪使?还是在向顾玉儿示威——“别忘了,朕还有一个太子”?
无论是哪一种,他都是一颗棋子。可这一次,他愿意做这颗棋子。因为被拿起,总比被遗忘好。
御书房的门敞开着,皇帝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李承昭看见了他父皇的变化。四年了,皇帝老了。不是那种白发丛生的老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。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,眼袋垂下来,像两个装满了心事的布袋。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,不是一根两根,而是一丛一丛的,像初冬的霜,不经意间就爬满了枝头。
四十一岁。他父皇今年才四十一岁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。
做皇帝,真的会把人做成这样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李承昭跪下,行了一个标准的、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。久到李承昭觉得自己的脸被那道目光盯得发烫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比四年前沙哑了一些,“赐座。”
李承昭谢了恩,坐到旁边的绣墩上。他坐得很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冕冠上的玉旒垂下来,正好遮住了他的眼睛。他可以从玉旒的缝隙里看见皇帝,可皇帝看不清他的眼神。这是他选择穿这套冕服的原因——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这九根玉旒。
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,靠在龙椅上,看着李承昭,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没有拿出来看过的东西。
“你今年十岁了?”他问。
“回父皇,儿臣今年十岁,正月十八满的十岁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龙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“朕记得你小时候身子骨弱,三天两头生病。现在好些了吗?”
“承蒙父皇挂念,儿臣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太傅们说你读书用功,课业做得不错。”
“太傅谬赞,儿臣不敢当。”
一问一答,客客气气,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在寒暄。李承昭的每一个回答都得体、恭顺、无懈可击。他把“太子见皇帝”的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,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,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。可正是这种得体,让皇帝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承昭,”皇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太子”,是“承昭”,“你抬起头来,让朕看看。”
李承昭缓缓抬起头,玉旒向两侧分开,露出他的脸。十岁的少年的脸,苍白,清秀,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恭敬——恭敬是一个孩子面对父亲时该有的东西。不是畏惧——畏惧是一个臣子面对君王时该有的东西。
是一种让皇帝不舒服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像是一面镜子。不是那种铜镜,照出来的人是模糊的、朦胧的。而是一面水银镜,照出来的每一根发丝、每一个毛孔、每一道细纹都清清楚楚,清清楚楚到让人不想照。
“你很像你母后。”皇帝说。
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李承昭没有料到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,只一下,就松开了。
“儿臣不敢与母后相比。”他说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忽然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承昭,你觉得刘成业这个人怎么样?”
李承昭的心跳骤然加速了,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刘成业。顾玉儿的姐夫。荆湖路安抚使。皇帝下旨要他带账目进京述职的那个人。父皇问他这个问题,不是在问他“你觉得刘成业怎么样”,而是在问他——“你觉得顾家怎么样”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如果对刘成业评价太高,会被认为是趋炎附势、巴结顾家;如果评价太低,会被认为是心怀怨恨、借机报复;如果说“不知道”,会被认为是平庸无能、不堪大用。
他想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
“回父皇,”他说,“儿臣没有见过刘安抚使,不敢妄加评判。但儿臣读过荆湖路近几年的奏报,荆湖路连年丰稔,漕运通畅,百姓安居,刘安抚使应当是有功的。”
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这个回答太巧妙了。他说刘成业“应当是有功的”——“应当”两个字,不是肯定,不是否定,是“从纸面上看是这样”。可纸面上的东西,谁都知道不一定是真的。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十岁孩子“只看过奏报”的有限视角里,既回答了问题,又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李承昭看见了——那不是慈父的笑容,不是欣慰的笑容,而是一种“朕小看你了”的笑容。
“你今年才十岁,”皇帝说,“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,应该在御花园里放风筝、捉蛐蛐,不是在书房里读荆湖路的奏报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是在责备他太过早慧,还是在试探他为什么读奏报?
“儿臣是太子,”李承昭说,“太子读奏报,是为了将来能给父皇分忧。”
皇帝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听,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,语气太平静了。一个十岁的孩子说“将来能给父皇分忧”,通常要么是背出来的标准答案,要么是讨好奉承的漂亮话。可李承昭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,就像在说一个事实——太阳从东边升起,水往低处流,太子读奏报是为了将来分忧。
这种平静,让皇帝想起了沈昭宁。沈昭宁生前说话,也是这种语气。不急不慢,不卑不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好,”皇帝说,“那朕就给你一个分忧的机会。”
他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折,递给王德安。王德安接过,转身递给李承昭。
李承昭打开奏折,只看了三行,手指就开始发凉。
不是天气的凉。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凉。
奏折上写着:岭南顾家嫡子顾玉书,以“太子侍读”之名,奏请入东宫伴太子读书。
这不是请求。这是通知。顾玉书要把自己的儿子——顾家的嫡长孙,顾玉书的独子,今年也是十岁的顾廷烨——塞进东宫,塞到李承昭身边。名义上是“伴读”,实际上是眼线,是人质,是一把顶在李承昭后腰上的刀。
“父皇,”李承昭合上奏折,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顾家的公子来做儿臣的伴读,儿臣荣幸之至。只是儿臣体弱多病,课业时断时续,恐怕耽误了顾公子。”
“无妨,”皇帝说,“顾家的人说了,不介意。”
不介意。当然不介意。他们巴不得他三天两头生病,巴不得他课业时断时续,巴不得他变成一个扶不起的阿斗。一个扶不起的太子,才是顾家最想要的太子。
“那儿臣遵旨。”李承昭垂下眼睛,玉旒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皇帝看着他,忽然又说了一句让李承昭完全没有想到的话。
“承昭,你怨不怨朕?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,窗外有风吹过,将屋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。
怨不怨?四年了,他的母后被吊死在城楼上。四年了,他被顾玉儿下了整整一年的毒,落下一身的病根。四年了,他一个人在深夜的东宫里,捂着嘴把混着毒药的食物吐出来,吐到胆汁都干了,吐到整个人蜷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。四年了,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睡觉、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一个时辰,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怨不怨?
“儿臣不敢。”他说。
不是“不怨”,是“不敢怨”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不敢怨,意味着有怨,只是不敢说。
皇帝听懂了。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李承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朕知道你不容易,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,“可朕也不容易。”
这话像是在解释什么,又像是在辩解什么。可解释给谁听?辩解给谁看?一个皇帝,对自己的太子说“朕也不容易”——这是一个父亲在向儿子示弱,还是一个君王在为自己开脱?
李承昭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听。一个在妻子被诬陷致死时一言不发的男人,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下毒时装聋作哑的男人,在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前说“朕也不容易”——这句话本身,就是对他这四年所有的痛苦最大的嘲讽。
可他不能这么说。他只能跪下来,说:“儿臣明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李承昭可以退下了。
李承昭站起身,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来。
“父皇,”他说,“儿臣有一事想问。”
皇帝微微抬了抬眉毛。
“母后的坟,在妃陵的哪个位置?儿臣想去祭拜,可内务府的人说没有记录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皇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手指在龙案上僵了一瞬。他看着李承昭,李承昭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整间御书房,隔着十步的距离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厚厚的、冰冷的什么东西。
“没有记录,”皇帝说,“就不用去了。”
李承昭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: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
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他站在御书房的台阶上,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宫墙后面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将整座皇城吞没。
王德安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王公公,”李承昭忽然说,“妃陵那边,真的没有记录吗?”
王德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暮色完全笼罩了他们,久到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“殿下,”王德安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有些记录,不在内务府的档案里。在人的心里。”
李承昭没有再问。他走下台阶,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。暮色四合,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。
他走了很远,远到御书房的灯火都看不见了,才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一盏灯笼底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冕冠上的玉旒还在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伸手将那九根玉旒拨开,让脸完全露在灯光里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暖融融的,可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还是白的,白得像一块没有上釉的瓷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淡得像霜花一样的笑。是一种更轻、更薄、更脆弱的笑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会掉下来,可它还在那里,还在那里,还在那里。
他想起御书房里父皇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没有记录,就不用去了。”
母后死了四年。四年里,没有祭祀,没有香火,没有纸钱,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尸骨埋在哪里。她就那样被丢在妃陵最偏远的角落里,像一堆被遗忘的、没有名字的、不值得被记住的旧物。
可她还活着。在他心里活着,在衣襟里那张写着“忍”字的纸条上活着,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坐着的时辰里活着,在这座皇城每一块沈昭宁曾经走过的砖上活着。
她不会死。只要他还活着,她就永远不会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月亮。月亮很细,弯弯的,像一道浅浅的伤疤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“母后,”他在心里说,“父皇问我怨不怨。我不敢说不怨,也不敢说怨。因为说不怨是骗他,说怨是找死。所以我说不敢怨。您教过我,不敢做的事情,不一定是不想做——是不敢做。可不敢做,不代表永远不做。”
月亮沉默地挂在天上,像一只听懂了所有秘密却永远不会开口的耳朵。
他迈开步子,继续往东宫走去。夜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他往前走,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轻轻地、不容拒绝地,将他推向一个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在那里的方向。
回到东宫的时候,周明远还在书房等他。
周明远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知道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。李承昭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“苍白”了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像一张纸,纸后面的烛火都能透过来。
“先生,”李承昭脱下冕冠,放在书案上,九根玉旒垂下来,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“顾玉书要把他的儿子顾廷烨塞到东宫来,做我的伴读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监视。”他说。
“不光是监视。”李承昭解开冕服的腰带,将那件沉重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,“是人质。也是试探。顾玉书把他唯一的儿子送到我身边,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顾家不怕太子,顾家可以把儿子放在太子身边,因为太子什么都做不了。同时,也是在试探我——我对顾廷烨的态度,就是我对顾家的态度。”
他坐到书案前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“还有,父皇问我怨不怨他。”
周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:“殿下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不敢怨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这口气里没有释然,没有放松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皇上问这个问题,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昭放下茶杯,“他问‘你怨不怨朕’,说明他在意我怨不怨他。他在意,就说明他心里有愧。有愧,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我母后。可一个有愧的皇帝,比一个无愧的皇帝更可怕——因为他会为了消除自己的愧疚,做任何事情。”
“包括废太子?”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包括废太子。”李承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废了我,他就不用再看到我这双像母后的眼睛,就不用再想起他做过什么。一了百了。”
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压了四年的、无处发泄的、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愤怒。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,指节攥得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“先生,”李承昭按住了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,很瘦,骨节分明,凉得像一块冰。可它按在那里,像一剂镇定剂,将周明远的愤怒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。
“先生,他不会废我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李承昭的声音很轻,“今天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,都在告诉我一件事——父皇不想废我。如果他真想废我,他不会问我怨不怨,不会在意我读不读奏报,不会让顾玉书的儿子来东宫做伴读。他做这些事情,恰恰说明他在犹豫。他在犹豫要不要对我好一点,要不要弥补我一点,要不要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做一个父亲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。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像两个并肩站着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周明远抬起头,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,看着他苍白的脸、消瘦的身体、眼底淡淡的青黑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孩子不是在等一个机会扳倒顾家。他是在等一个机会——让他的父皇,看他一眼。
不是君王看臣子的那一眼,是父亲看儿子的那一眼。
可这个机会,他等了四年,等来的只是一句“你很像你母后”和一句“朕也不容易”。
这够吗?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可这是他能得到的一切了。
周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伸出手,轻轻地按在李承昭按着他的那只手上。一大一小,两只手叠在一起,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,终于靠在了一起。
窗外,风停了。灯笼不再摇晃,烛火不再跳动,连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都停了。
天地之间一片寂静。
寂静得能听见一个十岁孩子心跳的声音。那颗心跳得很慢,很稳,很固执,一下,又一下,像一把锤子,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倒塌的墙。
它敲了四年。
它还会继续敲下去。
敲到墙倒的那一天。
或者——敲到自己倒下的那一天。
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芯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书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可在那片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亮着。不是烛火,不是灯笼,不是月亮。是一双在黑暗中睁着的、过于清亮的、像刀锋一样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黑暗,黑暗也看着它。
谁也没有先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