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祐八年,九月十七,霜降前七日。
长安城的秋天来得早,也来得猛。一夜北风过后,御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,金灿灿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宫人们裹上了夹棉的袍子,缩着脖子在回廊里来去匆匆,谁都不愿意在露天的地方多待一刻。
李承昭不怕冷。不是不怕,是习惯了。他身体的温度调节能力在三年多的自我疗愈中有所恢复,但仍然比常人差得多。别人的深秋只是凉,对他来说就是寒冬。九月还没过完,他就已经穿上了棉袍,手炉也从早到晚不离手。
可他不说冷。六岁时不说,七岁时不说,八岁九岁十岁了,更不会说。
这天上午,他在书房里临帖。临的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。颜真卿写这篇文稿的时候,安史之乱刚刚过去,他的侄子颜季明在战争中壮烈牺牲,尸骨无存。颜真卿怀着巨大的悲愤和痛惜,一挥而就,写下了这篇被誉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的千古名篇。
李承昭临的不是字,是那个“悲”字。
颜真卿的“悲”,是失去至亲的悲。这一点,李承昭懂。可他临着临着,发现自己和颜真卿还是不一样的。颜真卿悲完了,可以写下一篇文稿,让后人都知道他的悲。他悲完了,连哭都不能哭,更遑论写下来给人看。他的悲,只能烂在肚子里,烂在骨头里,烂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着的那个时辰里。
“殿下。”门外传来孙嬷嬷的声音,比平时紧了些,“翰林院周大人求见,说有急事。”
李承昭放下笔。周明远每天卯时入宫,酉时离宫,雷打不动。可现在才辰时,他刚走不到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就折返回来,一定是有大事。
“请。”
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李承昭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就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周明远的脸上没有表情——恰恰是“没有表情”这件事本身,就是最大的表情。一个素来沉稳的人,只有在遇到承受不了的事情时,才会把自己的脸变成一张白纸,因为任何一种表情都会泄露太多。
“先生,出什么事了?”
周明远关上门,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的信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。
“殿下,顾威……死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安静。李承昭从韩豹的第一封密信里就知道顾威的身体不行了,从第二封密信里知道他的手已经抖得拿不稳笔了,从第三封密信里知道他连马都上不去了。死亡不是意外,是倒计时。区别只在于,这个倒计时走到了哪一天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死的?”
“三天前。消息从岭南送到京城,走的是八百里加急。”周明远将信纸展开,平铺在书案上,“官方说法是‘旧伤复发,药石罔效’。可送信的人私下告诉顾家的人,顾威死的时候,七窍流血,浑身青紫,不像是旧伤复发的样子。”
李承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七窍流血,浑身青紫。这不是旧伤复发的症状。这是——
“中毒?”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。
周明远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顾威死之前那几天,只有顾玉书和顾玉衡在身边。顾玉书的母亲——顾威的正妻——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。顾威没有续弦,身边没有别的女人。临终前伺候汤药的,就只有这两个儿子。”
顾玉书。顾玉衡。
一个嫡子,一个庶子。一个有继承权但没有才能,一个有才能但没有继承权。一个在顾威活着的时候被百般呵护,一个在顾威活着的时候被百般压制。
而顾威死在只有这两个人在场的时候。
“殿下,”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管是顾玉书杀了顾威嫁祸顾玉衡,还是顾玉衡杀了顾威夺权,还是他们两个人联手……”
“都不重要。”李承昭接过他的话,“重要的是——顾威死了。顾家要乱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。他的步幅不大,速度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先生,我们等了快四个月。从韩豹的第一封信到现在,整整四个月。我们织网,布桩,收黄守正的血书,等顾威死——现在,他死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岭南军权。顾威一死,他麾下五万精兵的指挥权就是所有人争夺的焦点。朝廷会派人去接管,但顾家不会拱手相让。顾玉书会以嫡子身份自请继承父业,顾玉衡不会坐视不理。两个人争起来,顾家的铁板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是京城。顾玉儿失去了父亲这个最大的靠山,她在宫里的地位会受到影响。顾家在前朝的势力虽然根深蒂固,但没有了顾威这个主心骨,那些墙头草会开始摇摆。张经纶那样的老狐狸,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做一些事情。”
“再然后?”
周明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再然后,臣看不准了。变数太多。”
李承昭没有再问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顾家。岭南。京城。宫中。
四个词,四个战场。每一个战场上都在发生着不同的事情,可它们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就像一张网——不,就像好几张叠在一起的网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他把“岭南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岭南的事,我们插不上手。太远了,够不着。”
又把“京城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京城的事,我们插不上嘴。太弱了,没人听。”
再把“宫中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宫里的事,我们插不上脚。太险了,走错一步就是死。”
最后,他的笔尖停在“顾家”两个字上。
“只有这个,我们可以插一根针进去。”
周明远看着那个词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顾家的内乱?”
“对。”李承昭放下笔,“顾威的死,不管是病死还是毒死,都会在顾家内部撕开一道口子。这道口子现在还不大,但它会越来越大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道口子愈合之前,往里面塞一根撬棍,让它再也合不上。”
“撬棍是什么?”
“顾玉衡。”
李承昭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。可周明远知道,这三个字在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话中,已经出现了无数次,被反复掂量、反复权衡、反复推演了整整四个月。
顾玉衡。庶长子。有才能。有野心。被嫡母嫡弟打压了二十五年。手里没有继承权,但手里可能有一样比继承权更致命的东西——真相。
如果顾威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——那毒是顾玉书下的,还是顾玉衡下的?
如果是顾玉书下的,顾玉衡手里有没有证据?
如果是顾玉衡下的,他下毒的动机是什么?只是为了夺权,还是另有原因?
这些问题的答案,都在岭南。在顾家的深宅大院里,在顾玉衡的心里,在韩豹能够触及的范围内。
“先生,该让韩豹动一动了。”李承昭说。
周明远点头:“臣今日就安排。正好有一批货要从京城运往岭南,韩豹的人会跟着商队一起走,不显山不露水。”
“告诉韩豹,不是要他现在就策反顾玉衡。只是要他做一件事——找到顾威死亡的真相。不管是病死还是毒死,都要有确凿的证据。岭南当地的郎中、伺候汤药的丫鬟、守夜的侍卫、收殓入棺的仵作——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线头。把这些线头都拽出来,看看能不能拽出一个真相。”
“如果真相是顾玉书毒死了自己的父亲呢?”
李承昭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我们就有了一个可以把顾家从根上挖掉的铲子。”
弑父。在大梁,这是十恶不赦的第一条。不孝之罪,罪莫大焉。如果顾玉书真的毒死了顾威,那不仅仅是顾玉书一个人的死罪,整个顾家都会受到牵连——顾玉儿的皇后之位,顾家在前朝的所有势力,都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可如果下毒的是顾玉衡呢?
李承昭没有说。但周明远从他沉默的那几秒里,就读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——如果下毒的是顾玉衡,那这把刀就更难用了,也更锋利了。一个弑父的庶长子,用好了,可以成为捅穿顾家心脏的那把刀;用不好,会反噬握刀的人。
这是一个赌博。
而赌注,是整个天下。
九月二十,顾威的死讯正式对外公布。
朝廷降旨:镇南将军顾威,戎马一生,为国捐躯,追赠太傅,谥号“武忠”,辍朝三日,赐葬银五千两,命礼部侍郎亲往岭南致祭。圣旨上说得冠冕堂皇,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些死后哀荣不过是给活人看的——给顾玉儿看的,给顾家看的,给天下人看的。
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了这道圣旨,声音哽咽,眼眶泛红,看起来悲痛万分。可李承昭知道,他的父皇并不悲痛。他只是需要表现出悲痛。因为顾威是国丈,是功臣,是他最宠爱的皇后的父亲。他必须悲痛,否则就是对顾家的不敬,对皇后的薄情,对天下人的交代不过去。
可顾威活着的时候,皇帝真的喜欢这个国丈吗?未必。一个手握十二万兵权、随时可以威胁皇位的老丈人,哪个皇帝会真心喜欢?可不喜欢又能怎样?兵权在人家手里,银子在人家手里,半个朝堂的人脉都在人家手里——你喜不喜欢,人家都是国丈。
现在顾威死了。皇帝心里,到底是悲痛更多,还是松了一口气更多?
这个问题的答案,李承昭不需要问任何人。他看着他父皇在朝堂上红着眼眶念圣旨的样子,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顾威死了。压在皇帝头上十二年的那把刀,终于被人拿走了。不管拿刀的人是阎王还是顾玉书还是顾玉衡——总之,刀不在了。
皇帝可以喘口气了。
而一个人喘过气之后,往往就会开始做一些喘气之前不敢做的事。
九月二十二,皇帝下了一道旨意。
这道旨意的表面内容很简单——调荆湖路安抚使刘成业进京述职。这是例行公事,每年都有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可这一次,皇帝在旨意中加了一句话:“着刘成业将荆湖路近五年军政钱粮账目一并带赴京城,以备核查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朝堂上的聪明人们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寻常——核查军政钱粮账目,这不是述职,是审计。皇帝要查刘成业的账。而刘成业,是顾玉儿的姐夫,是顾家在荆湖路最重要的棋子。
皇帝为什么要查刘成业的账?是怀疑他了?是忍够他了?还是——顾威死了,皇帝觉得不用再忍了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道旨意的背后,一定有人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。
九月二十三,李承昭在书房里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道旨意,不是父皇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有人在推动这件事?”
“父皇不是一个有魄力的人。他做了十二年的皇帝,从来不敢动顾家。现在顾威刚死没几天,他就突然要查刘成业的账了?这不合理。”李承昭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,“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他递了一把刀。”
“谁会递这把刀?”
“想让顾家死的人。或者——想让顾家以为有人想让顾家死的人。”李承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介于嘲讽和深思之间的微妙表情,“先生,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人在朝堂上散布消息,说有人正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要对付顾家,顾家会怎么做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顾家会反击。会查是谁在进谗言,会找机会把那个人除掉。”
“对。可如果那个‘进谗言’的人根本不存在呢?如果这一切只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,目的就是让顾家草木皆兵、自乱阵脚呢?”
周明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这道旨意本身,也许并不代表父皇真的要查刘成业。它可能只是有人故意透露给顾家的一个信号,让顾家以为皇帝要对他们动手了。顾家一紧张,就会做错事。一做错事,就会被抓住把柄。一被抓住把柄——”
“就会真的倒。”李承昭接过他的话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是谁在布这个局?
不可能是朝堂上那些顾家的对头——顾家的对头们如果有这个本事,顾家早就倒了。不可能是宗室——宗室们巴不得顾家和皇帝两败俱伤。不可能是张经纶——那个老狐狸做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,而这件事,没有任何痕迹。
李承昭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可他觉得,这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,也许不是敌人。
九月二十五,韩豹的密信从岭南送到了京城。
这一次不是藏在鱼肚子里,是夹在一批运往京城的荔枝里——岭南的荔枝,用冰镇着,快马加鞭送到长安,是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吃的贡品。韩豹的人将密信封在一个蜡丸里,塞进装荔枝的竹篓夹层中,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了所有关卡。
密信的内容,让李承昭整整一夜没有睡着。
顾威不是病死的。是被毒死的。
毒药是一种叫做“鹤顶红”的剧毒之物,产于云南,毒性猛烈,入口即死。可顾威体内的毒不是“入口即死”的那种——是慢性中毒,持续了至少三个月,毒素一点一点地累积在体内,最终在某一时刻集中爆发,导致七窍流血、浑身青紫而死。
能够持续三个月下毒而不被发现的,一定是顾威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顾玉书。或者顾玉衡。
韩豹的信里说,顾威的贴身侍从在顾威死后第二天就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负责顾威日常汤药的丫鬟在被问话后的当天夜里“投井自尽”。顾威的尸身在入棺之前,曾被顾玉书单独在灵堂里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之后,棺盖就被钉死了,再没有人看到过顾威的遗容。
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做局。有人在杀人灭口。有人在掩盖真相。
可最致命的一句话,在信的末尾。
“顾玉书的母亲、顾威的正妻赵氏,五年前过世。赵氏过世之前,曾与顾威大吵一架,据说涉及顾玉衡生母之死。此事在顾家讳莫如深,无人敢提。但臣查到,顾玉衡的生母不是‘病故’的——是赵氏毒死的。”
李承昭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,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顾玉衡的生母,是被顾玉书的母亲毒死的。顾玉衡知道这件事吗?如果他知道,那他对顾玉书的恨,就不只是庶子对嫡子的嫉妒,而是——杀母之仇。
一个知道自己母亲死于嫡母之手的庶长子,在嫡母死后五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。这个机会,叫做“父亲病重,身边只有他和嫡子两个人”。
李承昭将密信放下,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顾玉衡站在顾威的病床前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药是黑的,碗是白的,他的手是稳的。他看着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生母,想起那个被嫡母毒死的、连名字都没有被记进族谱的婢女。想起二十五年里每一次被嫡弟踩在脚下的屈辱,想起每一个被叫做“庶子”的日日夜夜。
然后他把那碗药,喂进了父亲的嘴里。
李承昭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他不确定顾玉衡是不是凶手。韩豹的密信里没有确凿的证据,只有一条又一条的线索。可这些线索拼在一起,指向的画面太过清晰,清晰到他几乎可以肯定——顾威的死,和顾玉衡脱不了干系。
可就算顾玉衡是凶手,那又怎样?
一个庶子,被嫡母毒杀了生母,被嫡弟打压了二十五年,被父亲视为可有可无的物件——这样的人,如果毒死了自己的父亲,是十恶不赦的罪人,还是被这个吃人的家族逼出来的复仇者?
李承昭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把刀,太锋利了。不能用。也不敢用。
一个弑父的人,今天能杀自己的父亲,明天就能杀任何人。和这样的人合作,等于与虎谋皮。
可如果不和顾玉衡合作,顾家的这道口子,怎么撕开?
李承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久到蜡烛燃尽,久到天色发白。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,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“暂不动顾玉衡。”
他把这张纸折起来,没有烧掉,而是放进了暗格里,和那些账目、血书放在一起。
不是放弃。是等。
等更多的线索,等更多的证据,等顾玉衡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。一个弑父的人,不可能全身而退。他要么被抓住把柄,要么被良知折磨,要么——被下一个弑父者取代。
而在这座皇宫里,最不缺的,就是弑父者。
九月二十八,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小到邸报上没有记载,小到大多数官员都没有注意到。可这件事,让李承昭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一动不动。
皇帝在朝会上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太子今年多大了?”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没有人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太子。太子在东宫住了四年,皇帝去看过他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甚至可能不记得太子的长相。
礼部尚书站出来回答:“回陛下,太子殿下今年十岁,生于天祐元年正月十八。”
皇帝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朝会散了之后,这个问题在官员们中间传开了。有人说是皇帝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,有人说是顾皇后在背后吹了枕边风,有人说是某位大臣在奏折里提到了太子,勾起了皇帝的回忆。
李承昭知道不是。
他盯着那份邸报上“太子今年多大了”这六个字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试图从这六个字里读出他父皇的意图——是想起了他这个儿子,开始愧疚了?是听信了谁的谗言,对他起了疑心?还是——有人在皇帝面前提了太子的名字,故意把皇帝的注意力引向了他?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是好消息。
一个被皇帝“想起”的太子,比一个被皇帝“遗忘”的太子,危险一万倍。
被遗忘,只是没人管。被想起,意味着有人开始打他的主意了。至于是皇帝本人想打他的主意,还是顾玉儿借皇帝的手打他的主意——结果都一样。
周明远进来的时候,看见李承昭还坐在书案前,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那份邸报还摊在桌上,被他盯了整整一个下午,纸面都被目光磨旧了。
“殿下,天黑了,该用晚膳了。”
李承昭没有动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父皇问我多大了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瞬:“臣知道。臣在翰林院也听说了。”
“他问的不是我的年龄。他问的是——这个太子,我还能不能留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。烛火将李承昭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长,单薄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。可那根蛛丝上,挂着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。蜘蛛很小,网也很小,可它不肯走。因为这是它唯一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