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古代宫廷  古代言情 

伴读

长夜孤灯

天祐十年,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
  

  长安城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。御花园里的桃树今年开得格外好,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压弯了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一场花雨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云上。

  

  李承昭站在桃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落在他的肩头、袖口、手背上。他已经十二岁了,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,可还是瘦,还是白,还是看起来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太医说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治不好了,只能养着。可李承昭知道,这不是胎里带来的。这是天祐五年那整整一年的慢性毒药留下的纪念品,刻在他的骨头里、肝肾里、血液里,这辈子都别想抹掉。

  

  他学会了和这些东西共存。就像他学会了和很多东西共存——和东宫里那个随时盯着他的伴读共存,和朝堂上那些随时准备踩他一脚的顾家党羽共存,和他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共存。

  

  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清亮,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,客气得恰到好处。

  

  李承昭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
  

  顾廷烨。

  

  顾玉书的独子,顾家的嫡长孙,今年也是十二岁。一年半前奉旨入东宫伴读,从此像一株移植到东宫的植物,扎下了根,再也挪不走了。他生得不像顾家的人——顾家人大多魁梧粗犷,虎背熊腰,可顾廷烨生得清秀,眉目疏朗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,像一个没有心事的少年。可李承昭知道,那些没有心事的笑容底下,藏着顾家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  

  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是用来看着他的。

  

  “廷烨,”李承昭转过身来,脸上浮起那个淡得像霜花一样的笑容,“今日没有课业吗?”

  

  顾廷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,腰间系着一条玉色的丝绦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。他走近了几步,在距离李承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——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是伴读对太子该有的距离,恭敬但不卑微,亲近但不逾矩。

  

  “周先生今日身体不适,告了假。臣想着殿下的课业不能耽误,便来问问殿下今日想读什么书。”

  

  周明远身体不适。李承昭知道那不是真的。周明远今天不在东宫,是因为他去了苏州。

  

  去年秋天,黄守正在苏州病倒了。六十九岁的老人,在经历了丧子之痛、千里告状、血书陈情之后,身体终于撑不住了。陈明诚来信说黄守正咳血,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。周明远接到信后,在李承昭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递了告假的折子,说要回乡省亲。皇帝准了,给了他半个月的假。

  

  半个月。从长安到苏州,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。来回就是半个月,加上在苏州停留的时间,半个月远远不够。可周明远没有讨价还价。他只是收拾了行囊,在李承昭面前磕了三个头,说了一句“殿下保重”,便出了宫。

  

  他走的那天,李承昭站在东宫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。他没有说“先生早点回来”,没有说“先生注意安全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、变远、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、变成空无一物的宫道。

  

  顾廷烨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一切,什么都没有说。可李承昭知道,他看见了。顾廷烨看见的每一件事,都会变成岭南顾家书房里的一页报告。顾廷烨听见的每一句话,都会变成顾玉儿耳边的一句低语。

  

  所以这一年半里,李承昭学会了在顾廷烨面前做一个人。一个十二岁的、正常的、不太聪明也不太笨的、有些体弱多病但并不影响大局的太子。他会和顾廷烨一起读书,一起练字,一起在御花园里散步,一起在桃树下看花落。他会在顾廷烨面前抱怨今天的课业太难,会在顾廷烨面前称赞今天的点心好吃,会在顾廷烨面前露出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、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
  

  这些笑容,每一个都经过精心计算。嘴角上扬的角度,眼睛弯起的弧度,露出牙齿的数目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李承昭花了整整一年时间,才把这套表情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。现在他可以在任何时刻、任何场合、面对任何人,精准地调出他需要的表情,像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好的纸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
  

  他有时候会想,母后如果还活着,看到他这个样子,是会心疼,还是会骄傲?

  

  大概都会吧。心疼他变成了一个不会真实地笑的孩子,骄傲他把自己保护得这么好。

  

  “今日不读书了,”李承昭说,“去放风筝吧。”

  

  顾廷烨微微一愣。放风筝?太子殿下主动提出要放风筝?这一年半里,李承昭从未主动提出过任何娱乐活动。他总是很安静,安静地读书,安静地写字,安静地吃饭,安静地走路,安静得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。

  

  “殿下想放风筝?”顾廷烨问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。

  

  “嗯,春天到了,总闷在书房里也没意思。”李承昭抬起头,看着天上飘过的几朵白云,“廷烨,你会放风筝吗?”

  

  “臣幼时在岭南放过。”

  

  “那教教我。”

  

  顾廷烨看着李承昭的脸,那张苍白的、清秀的、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脸上,挂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那种淡得像霜花一样的假笑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带着一点点期待的、属于十二岁少年的表情。

  

  他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危险,而是因为——他忽然发现,这个太子殿下,也许并不全是他在报告里写的那样。

  

  “好,”顾廷烨说,“臣去让人取风筝。”

  

 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,李承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。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、坚硬的、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礁石。

  

  放风筝是真的。想放风筝是假的。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在顾廷烨面前表现得像“正常的十二岁少年”的理由。因为一个永远安静、永远沉稳、永远不像孩子的孩子,迟早会让人起疑。他必须在顾廷烨心里的那份报告上,写下一些“正常的”“不构成威胁的”“可以被忽略的”内容。

  

  比如——太子殿下会放风筝。太子殿下也会贪玩。太子殿下和别的十二岁少年没什么两样。

  

  这就是他花了整整一年半时间,才终于决定在顾廷烨面前做的表演。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,而是因为他需要顾廷烨“相信”这个表演。而让一个聪明人相信一件事,比让一个笨人相信一件事要难一万倍。你需要天时,地利,人和。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,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,和一个——

  

  一个能让对方放下戒备的细节。

  

  比如,一个真实的、带着一点点期待的、属于十二岁少年的表情。

  

  那个表情不是假的。至少那一瞬间,李承昭确实在期待。不是期待放风筝,而是期待——自己还能不能做出这样的表情。

  

  答案是能。他还能。

  

  这个发现让他既欣慰,又害怕。

  

  风筝是一只蝴蝶。很大,翅膀是用上好的宣纸糊的,上面画着五彩的图案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顾廷烨牵着线,李承昭举着风筝,两个人在御花园的草地上跑了起来。

  

  三月的风正好,不疾不徐,托着那只蝴蝶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空。李承昭仰着头,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,阳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照得眯了起来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晕,看起来像任何一个玩疯了的十二岁少年。

  

  顾廷烨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他没有看风筝,他在看李承昭。

  

  这个太子殿下,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。他来东宫之前,祖父顾威——那时候还活着——把他叫到书房里,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东宫那个孩子,不是一般的孩子。你在他身边,不是为了监视他,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——他到底是不是顾家的敌人。”

  

  一年半了。他每天在东宫待六个时辰,看着李承昭读书、写字、吃饭、发呆,看着他在太傅面前恭恭敬敬,在宫女太监面前温温和和,在周明远面前——不一样。在周明远面前,这个太子殿下会有一些微小的、不易察觉的变化。眼神会变得更亮一些,说话的速度会更快一些,偶尔嘴角会浮起一个不是演出来的、真正的笑意。

  

  这些变化,他都写进了报告里。可顾玉书看了报告之后,只回了一句话:“继续盯着。”

  

  继续盯着。盯着一个十二岁的、体弱多病的、连风筝都放不太好的孩子。顾廷烨有时候会觉得,大伯是不是太紧张了?这个太子殿下,看起来真的不像一个能威胁到顾家的人。

  

  可他不敢放松。因为他的父亲顾玉书告诉他:“如果你觉得他没有威胁,那恰恰是他最大的威胁。”

  

  顾廷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但他记住了。

  

  风筝线忽然断了。

  

  那只蝴蝶在天空中晃了两下,然后被风吹着,摇摇晃晃地飘向了远处,越飘越远,越飘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了宫墙的另一边。

  

  李承昭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着那只风筝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
  

  “殿下,线断了,臣去捡回来。”顾廷烨说。

  

  “不用了,”李承昭低下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它飞走了,就让它飞走吧。”

  

  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

  顾廷烨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那个表情不是“风筝飞走了”的表情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远的东西。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,看着一只鸟从笼子外面飞过,眼睛里不是羡慕,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、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飞出去的光。

  

  可那只鸟飞走了,他还在这里。

  

  顾廷烨把这个表情也记了下来。准备写进今天的报告里。

  

  三月初七,周明远从苏州回来了。

  

  他比预计的晚了三天。告假的折子上写的是半个月,可他走了整整十八天。李承昭在东宫门口等他,看着他沿着宫道一步一步地走过来,看着他走路的姿势、脸上的表情、身上的衣服。

  

  周明远瘦了。不是那种“瘦了一点”的瘦,是那种整个人缩水了一圈、衣服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的瘦。他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色灰败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正常,像一个人在被掏空了身体之后,把所有剩下的生命都集中在了眼睛里。

  

  “先生,”李承昭看着他的眼睛,“黄先生他——”

  

  周明远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李承昭面前,站定,垂下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撩起衣摆,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肩膀剧烈地抖动,整个人伏在地上,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枯叶。

  

  他没有哭出声。可李承昭看见他背部的起伏,看见他攥紧的拳头,看见他青筋暴起的手背,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

  黄守正没有撑过这个春天。

  

  他在苏州的最后一口气,是在等一个人。陈明诚说,黄守正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,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,看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。他在等谁,陈明诚知道,周明远知道,黄守正自己也知道。

  

  他在等一个消息。一个来自长安的、从东宫传出来的消息。消息不是“顾家倒了”——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。他要等的消息很简单,只有两个字。

  

  活着。

  

  太子殿下还活着。还好好的活着。还在等。

  

  周明远赶到苏州的时候,黄守正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躺在床上,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,被子盖在他身上,看不出下面有人的轮廓。可当周明远走进房间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。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的亮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光。

  

  周明远跪在他床前,握住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

  

  “黄先生,殿下让我告诉您——他还活着。好好的活着。还在等。”

  

  黄守正的眼睛看着周明远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。是一个六十九岁的、家破人亡的、从岭南跪到长安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
  

  不是公道。是希望。

  

  一个时辰后,黄守正闭上了眼睛。

  

  周明远说到这里,伏在地上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。不是哭,是一种比哭更深的、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

  

  李承昭站在他面前,没有弯腰去扶他,没有说“先生请起”,没有任何动作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一座山。

  

  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,他不知道。

  

 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。一片,又一片,无声无息,像这个春天在为一个人的离去而默哀。那些花瓣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面上,落在周明远伏着的背上,粉白色的,薄薄的,像一只只沉默的蝴蝶。

  

  过了很久——久到周明远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偶尔的抽噎,久到李承昭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,手心里是四个深深的、渗着血的月牙形伤痕——李承昭开口了。

  

  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黄先生的坟,在哪里?”

  

  周明远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在苏州。陈明诚先生选的址,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面朝北方。”

  

  面朝北方。北方是长安。是东宫的方向。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等的那个消息传来的方向。

  

  李承昭闭上眼睛。

  

  他想起那块玉佩。那块黄守正留在东宫耳房枕头底下的、被他贴身收藏了快两年的玉佩。玉佩是凉的,可被他捂了这么久,好像也暖了一些。也许不是玉暖了。是他的心,在碰着另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体温时,自己暖了一下。

  

  “先生,”李承昭睁开眼睛,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比泪更重、更沉、更锋利的东西,“从今天起,每年清明,东宫都要往苏州送一份祭品。不用多,一壶酒,一碟桂花糕。”

  

  周明远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

  “黄先生喜欢吃桂花糕,”李承昭说,“他的血书里写过的。”

  

  他的血书里没有写过喜欢吃桂花糕。可周明远没有纠正。因为他也想起了血书里的另一句话——“臣在苏州,等殿下的消息。”

  

  黄守正没有等到。但他等到了周明远。而周明远带回来的消息,比黄守正等的那一句,多了一个字。

  

  “还活着。”不是“活着”,是“还活着”。

  

  一个“还”字,是承诺,是希望,是还没有放弃,是还在等,是虽然慢但一直在往前走。

  

  周明远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跪得发麻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双手递给李承昭。

  

  布包里是一撮土。苏州的土,黄守正坟前的土。

  

  “陈先生说,黄先生生前最后一个愿望,是把他的骨灰送回岭南,洒在他儿子的坟边。可陈先生做不到——岭南是顾家的地盘,带骨灰回去,太危险。所以陈先生把他葬在了苏州,只取了一捧坟前的土,让我带给殿下。”

  

  李承昭接过那个布包,握在手心里。土是干的,细碎的,从指缝间漏下去,像时间,像记忆,像再也握不住的人和事。

  

  他将布包贴身放好,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,和那张写着“忍”字的纸条放在一起,和那两片压扁的桃花瓣放在一起。他的衣襟越来越满了,可他的胸口并没有觉得更重。恰恰相反,他觉得越来越轻了。轻到好像有一天,这些土、玉、纸、花瓣,会变成一双翅膀,带着他从这座宫墙里飞出去。

  

  飞到岭南,飞到苏州,飞到每一个有坟、有碑、有人在等他的地方。

  

  三月初十,顾廷烨的月度报告被送进了皇宫,经过层层传递,最终摆在了顾玉儿的案头。

  

  报告里写着:太子殿下近期身体状况稳定,未发现异常举动。三月初三曾与臣在御花园放风筝,风筝线断,风筝飘走,太子殿下说“它飞走了,就让它飞走吧”,语气平常,未见异样。周明远已于三月初七返京,面色憔悴,似有丧事。原因不明,待查。

  

  顾玉儿看完报告,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,烧成了灰烬。她看着那些灰烬在烛台边散开,像黑色的雪花落在红木桌面上。

  

  “素心,”她说。

  

  “在。”

  

  “周明远这半个月去了哪里,查清楚了没有?”

  

  素心低下头:“回娘娘,周明远告假说是回乡省亲,可他的老家在河北,他去的方向却是南方。奴婢派人查了各地的驿站记录,他在郑州、洛阳、陕州都有留宿记录,可过了陕州之后,就查不到了。”

  

  顾玉儿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桃花甜腻的香气。御花园里的桃树今年开得格外好,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好看极了。

  

  可她看着那些花,想起的却是另一样东西。

  

  血。

  

  沈昭宁的血。林慕白的血。黄守正的血。还有那个孩子身体里流着的、怎么也流不尽的、沈昭宁的血。

  

  她关上窗户,转过身来。

  

  “继续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周明远去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带了什么东西回来——每一件事,我都要知道。”

  

  “是。”

  

  顾玉儿坐回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她今年二十六岁,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。可她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当年那个十六岁少女的天真烂漫。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算计、权衡、博弈,装满了顾家的兴衰、朝堂的风雨、和一个个需要被除掉的名字。

  

 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。

  

  这是她吗?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?她记得自己十六岁入宫的时候,只是一个爱笑的小姑娘,喜欢穿红色的裙子,喜欢吃桂花糕,喜欢在御花园里追蝴蝶。她喜欢皇帝,是真心的喜欢。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九五之尊,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温柔的、宠溺的、把她当成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的眼神。

  

  她曾经以为,那就是爱。

  

  现在她知道,那不是爱。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对青春的贪婪,是一个皇帝对一个无害的女人的放心,是一个被沈昭宁的聪明压得喘不过气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动脑子就能舒服地待着的港湾。

  

  她不是他的爱人。是他的避难所。

  

  而避难所,是可以被替换的。

  

  她闭上眼睛,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。然后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个完美的、温柔的、得体的笑容。

  

  这个笑容她练了十年。比沈昭宁的更好看。比任何人的都好看。

  

  可她自己知道,这个笑容的背后,什么都没有。

  

  空的。

  

  三月十五,李承昭在书房里做了一件事。

  

  他拿出一张新的宣纸,铺在书案上,提起笔,蘸了墨,写了四个字。

  

  不是“忍”了。不是“布暗桩”了。不是“织网”了。

  

  是“替天行道”。

  

  这四个字,他写了很久。每一笔都写得很慢,很用力,墨迹深深地渗进纸里,几乎要透过纸背。他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“替天行道”的旁边,又写了四个字。

  

  “替谁行道?”

  

  然后自己回答自己,写下了一个字。

  

  “人。”

  

  不是“天”,是“人”。替人。替黄守正那样的人,替林慕白那样的人,替他母后那样的人,替每一个被顾家碾碎的、被时代遗忘的、被扔进犄角旮旯里等死的人。

  

  不是替天行道。天不会行道。天只会看。看着好人死,看着坏人活,看着这个吃人的天下一年又一年地吃人。

  

  他不会。他要替那些天不管的人,行一个他们活着的时候没等到、死了之后也不会自己来的道。

  

  他放下笔,将那张纸折好,和那块玉佩、那包土、那张写着“忍”的纸条、那两片压扁的桃花瓣放在一起。

  

  窗外,桃花还在落。已经落了半个多月了,还在落,像是要落满整个春天。

  

  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水里,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里。它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,不知道会被人踩碎还是会化作春泥,不知道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再开。

  

  它们只是落。

  

  他忽然想起黄守正血书里的一句话。

  

  “臣年六十有七,白发人送黑发人,已无生志。然臣若死,臣子之冤永无昭雪之日。臣若不死,黄纸血书无人敢接。”

  

  黄守正的血书,有人接了。不是天接的,是他接的。一个十二岁的、体弱多病的、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太子,接了一封连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都不敢接的血书。

  

  他不知道这封血书最后会通向哪里。通向顾家的覆灭?通向他的死亡?通向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未

上一章 问鼎 长夜孤灯最新章节 下一章 暗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