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他们还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的崔然竣二十岁,崔秀彬十九岁,一个刚过完成人礼没多久,一个还在成年的门槛上踮着脚尖张望。他们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练习室、宿舍和公司大楼之间那条种着银杏树的路;但他们的世界也很大,大到装得下所有的梦想和关于未来的全部想象。
他们是练习生时期就绑定的搭档。
公司的选拔制度很残酷,每个月都有考核,每次考核都有人离开。崔然竣记得自己和崔秀彬同时进入出道预备组的那天,两个人在走廊上面面相觑,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庆幸,有紧张,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“我们是一起走到这里的”。
从那天开始,他们就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彼此的生活里。
练习的时候,他们总被分到同一组。老师让他们配合练习舞蹈,崔然竣的节奏感好,崔秀彬的身材比例好,两个人在镜子前排练的时候,连老师都说“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效果比单独看更好”。
练习结束后,他们一起去便利店。崔秀彬每次都会拿一盒草莓牛奶,崔然竣每次都会拿一瓶矿泉水。崔秀彬会抢他的矿泉水喝一口,然后皱眉说“没有味道的水好难喝”,崔然竣就会说“草莓牛奶那么甜你怎么喝得下去”。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无数次,每一次的台词都差不多,但他们从来没有觉得无聊。
最累的那段时间,他们经常练习到凌晨两三点。练习室的空调到点就自动关闭,夏天的夜晚闷热难耐,他们就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并排躺着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灭掉的灯。
“哥,”崔秀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你说我们能出道吗?”
“能。”崔然竣的回答毫不犹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公司不会放弃我们这么好的组合。”崔然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崔秀彬在黑暗中笑了,笑声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过来:“哥,分你一半。”
“我不喝甜的。”
“你尝一口嘛。”
崔然竣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盒草莓牛奶,皱着眉喝了一小口。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他条件反射地想吐出来,但看到崔秀彬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,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怎么样?”崔秀彬问。
“难喝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会喝。”
崔然竣没法反驳,把牛奶还给他,翻了个身背对着他,耳朵却悄悄红了 ,好在黑暗里看不到。
后来崔然竣的腰伤发作,那段时间他几乎没办法正常练习。医生说需要休息,但他不肯,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练习室,只是动作幅度要小很多,很多需要弯腰和扭转的编舞都没法做。
崔秀彬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。
那天崔然竣做完一个下腰动作之后,整个人突然僵住了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变得像纸一样白。他没有叫出声,只是用手撑着腰,缓慢地、艰难地坐到了地上。
其他成员还在练习,音乐声很大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。
崔秀彬注意到了。
他从镜子里看到崔然竣坐下去的那一刻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他立刻停下动作,穿过整个练习室跑过去,蹲在崔然竣面前。
“然竣哥?你还好吗?是不是又疼了?”
崔然竣摇摇头,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咬着嘴唇,努力挤出一个“没事”的表情,但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。
崔秀彬没有再问,他把崔然竣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崔秀彬比崔然竣高,正好可以撑住他的身体,他把崔然竣背到了背上,从练习室一路走到医务室。
那段路很长,要穿过走廊,要等电梯,要经过前台。一路上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,有人问要不要帮忙,崔秀彬都摇头说不用。
“哥你真的好轻,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气息有些不稳,“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崔然竣趴在他背上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臂环着崔秀彬的脖子,能感觉到对方颈侧的脉搏在跳动,一下一下的,稳定而有力。那个温度和节奏让他的疼痛减轻了一些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
“秀彬啊。”他在崔秀彬耳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要说谢谢,”崔秀彬说,“你以前帮我赶走欺负我的练习生的时候,我也没说谢谢。”
那是另一件事了,崔秀彬刚进公司的时候性格内向,不太会和人打交道,有几个资历更老的练习生总是找他麻烦。崔然竣发现了之后,二话不说就站到了崔秀彬前面,对那几个人说:“他是我的人,你们别碰他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冲,语气一点都不像平时温和的崔然竣。但效果很好——那些人之后再也没找过崔秀彬的麻烦。
崔秀彬永远记得那句话,“他是我的人。”这句话他藏在心里,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但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在医务室里,校医给崔然竣做了简单的处理,叮嘱他好好休息。崔秀彬没有走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——他习惯随身带一盒,以备不时之需。
“哥,喝吗?”
“你不是知道我不喝甜的。”
“但是这个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。”
崔然竣看了他一眼,最终还是接过了牛奶,他喝了一口,还是觉得很甜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喝了。
那天晚上,崔秀彬在崔然竣的床边坐到很晚。他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——出道的时间表、以后想做的舞台、想去哪里旅行,聊到最后,崔秀彬打了个哈欠,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崔然竣没有叫醒他,他把毯子的一角盖到崔秀彬身上,然后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。
崔秀彬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,睫毛很长,微微卷翘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崔然竣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收回了手,没有碰他。
他关掉了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崔秀彬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想起崔秀彬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然竣哥,你走进来的那一刻,我就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。”
那时候的“在一起”是什么意思,他们谁也没有多想。也许真的不需要多想,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定义,不需要被命名,它就在那里,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他们之间。
那些年,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,也不需要说对不起。一个眼神就够了,一个动作就够了,一盒被默默放在储物柜里的草莓牛奶就够了。
那份默契,是几千个日夜练出来的。
可崔然竣不知道的是,有些东西练得太久了,太深了,就会变成一种无法割舍的依赖,而当这种依赖被强行剥离的时候,留下的伤口,比任何一次腰伤都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