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· 练习生初遇

崔然竣记得第一次见到崔秀彬的那天。

那天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，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地飘着，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，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。气温降到了零下，风从汉江那边吹过来，裹着湿冷的水汽，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。

公司大楼的暖气不太好。

负责带领新练习生的经纪人把崔然竣带进了一间练习室，推开门的时候，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练舞了。音乐声开得很大，是一首崔然竣没听过的英文歌，节奏很快，鼓点密集。那个人的动作还不太熟练，但能看出来身体条件很好——很高，骨架匀称，四肢修长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
他正对着镜子做wave，动作有些生涩，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，四肢还不太听使唤，但那种笨拙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认真劲儿。

崔然竣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
经纪人叫停了音乐，那个人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练习后的红晕，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。他的眼睛很大，瞳色很深，在看到崔然竣的那一刻，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好奇，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亮晶晶的、像是看到新玩具一样的东西。

“你好，我是崔秀彬。”少年走上前来，微微鞠了一躬，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沉一些，“釜山人。”

“我是崔然竣，京畿道人。”崔然竣也鞠了一躬，打量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，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十七岁。”

“比我小一岁。”崔然竣点点头。

崔秀彬笑了，那个笑容很干净，没有偶像练习生那种经过训练的弧度，就是单纯地、本能地笑了起来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，他说：“那我要叫然竣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然竣哥，”崔秀彬叫了这一声之后，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在舌尖上的感觉，然后很认真地说，“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
崔然竣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，不知道怎么的，也跟着笑了一下。“好，多关照。”

那天他们一起练习了三个小时，老师的安排是让崔秀彬教崔然竣一段他已经学过的编舞，崔秀彬教得很认真，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分解动作，崔然竣学得也很快，三遍之后就能跟上节奏了。

“哥真的好厉害，”崔秀彬在镜子前看着崔然竣的动作，由衷地说，“我才学了三天，你三十分钟就差不多了。”

“你教得好。”崔然竣说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

练习结束之后，他们一起走出公司大楼。雪已经停了，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，路灯的光落上去，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晕 ，崔秀彬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，投在薄薄的雪地上。

“然竣哥，”崔秀彬忽然转过身来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，“你觉得我们能出道吗？”

崔然竣愣了一下，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，这个认识还不到四个小时的少年，竟然在问关于出道的问题。不是“你以前是哪个公司的练习生”，不是“你擅长什么舞种”，而是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铺垫，问出了那个最深处的、最没有安全感的问题。

崔然竣想了想，说：“能，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
崔秀彬又笑了，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，少了一些客套，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崔然竣说不上来是什么，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，记住了路灯下那个高高的、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少年，记住了他呼出的白气和那句“你觉得我们能出道吗”。

后来崔秀彬对他说过一句话，崔然竣记了很多年。

那是他们认识大概三个月之后的事，那天公司组织了一场月末考核，崔然竣的表现很好，拿了练习生里的第一名。崔秀彬的成绩也不算差，排在第五。考核结束后，他们一起坐在公司天台上，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三角饭团。

首尔的冬天很冷，天台上的风尤其大。但他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，肩并肩坐着，倒也还好。

“然竣哥，”崔秀彬忽然说，嘴里还嚼着饭团，声音含混不清，“你知道吗，你走进来的那一刻，我就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。”

崔然竣嘴里的饭团差点噎住。他咽下去之后，咳了两声，侧头看着崔秀彬。“你说什么呢，肉麻死了。”

“我说真的。”崔秀彬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，“你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我就有一种感觉——这个人和我是一起的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有那种感觉。”

崔然竣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调侃的话来化解这种过于真诚的气氛 ，但话到嘴边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， 因为他也有一模一样的感觉，只是他没有说出来。

“你是电视剧看多了。”他最后说，用力拍了一下崔秀彬的后背，把崔秀彬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“哥！”崔秀彬抗议道。

“快吃，要凉了。”

崔秀彬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低下头继续啃饭团，崔然竣也低下头啃饭团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，把包装纸吹得沙沙作响。

崔然竣不知道的是，崔秀彬后来把那句话写进了日记里。崔秀彬也不确定崔然竣到底记不记得那句话，但崔然竣记得，他一直记得。

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，但他把它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，像一颗种子，埋在最深的泥土里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，也不知道发出来的会是一朵花还是一根刺。

但现在看来，那颗种子大概已经烂在地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