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医

温宜趴在毯子上，两只小手撑在前面，撅着小屁股，正努力地往华妃的方向爬。她爬得还不太利索，一条腿蹬一下，另一条腿拖过来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乌龟。

华妃看着她，嘴角又弯了一下，伸手把温宜捞起来，抱在怀里。温宜被举得高高的，咯咯笑了起来，两只手在空中乱挥。

曹琴默坐在旁边，手里剥着葡萄，一颗一颗喂给温宜。温宜吃葡萄的时候专注得很，小嘴抿得紧紧的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华妃拿帕子给她擦，擦完又淌，淌了又擦。

“江城江慎那两个太医。”华妃一边擦一边说，语气凉飕飕的，“原来本宫以为他们是心腹，现在看来——他们也在骗本宫。”

曹琴默剥葡萄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伙着皇上一起骗本宫。”华妃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，“说什么本宫体虚宫寒、身子不好、不好怀孕，骗本宫喝了这么多年汤药。亏得本宫真心对他们这么多年。”

曹琴默把剥好的葡萄塞进温宜嘴里，温宜抿着嚼着，汁水又淌下来了。

“娘娘。”曹琴默擦了擦手，斟酌着开口，“其实两位太医说您冲任亏虚、宫寒血瘀、胞宫受损——倒也不算虚言。”

华妃霍地转过头来，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
“你还帮他们说话？”

曹琴默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。

她没帮他们说话。她只是在陈述事实。欢宜香熏了这么多年，身体确实就是那个状况，太医们说的是实话——只不过他们没说实话的是，这些症状是谁造成的。

但这中间的差别，她没法跟华妃解释清楚。华妃现在正在气头上，解释就是狡辩，狡辩就是帮凶。

曹琴默识趣地闭了嘴，又剥了一颗葡萄。

华妃哼了一声，把温宜往上托了托，温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，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点翠簪子。

“眼下本宫手底下一个能用的太医都没有。”华妃偏头躲开温宜的小手，眉头拧着，“若是让哥哥从外面引荐进来一个，只怕多半会跟上一世那个姓陈的一样，被皇上威胁闭嘴。”

曹琴默点头：“娘娘英明。”

华妃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在敷衍本宫？”

曹琴默剥葡萄的手僵住了。

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说太医的事——华妃觉得她在帮外人说话。说引荐太医的事——她确实觉得年羹尧引荐的太医也靠不住，前世陈太医的事就是前车之鉴。可她附和了，华妃又说她敷衍。

说也不是，不说也不是。

曹琴默低下头，专心致志地剥葡萄，把一颗葡萄剥得光溜溜的，连一丝皮都不剩。

华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让曹琴默如遭雷劈的话。

“既然你精通香料，又这么有本事——你自己翻翻医书学吧。本宫以后有什么事，都找你了。”

曹琴默手里的葡萄掉在了桌上。

她抬起头，瞪大了眼睛看着华妃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华妃的表情告诉她：你没听错。

曹琴默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
精通香料？她什么时候精通香料了？她只是略知皮毛！略知皮毛！翻了几本医书，记了几个香料的药性，就被华妃当成了太医？她要是真的“精通”，她现在就应该在太医院坐着，而不是在后宫里坐着！

她自己翻翻医书开始学？疯了吧？

她学得明白吗？

她曹琴默天资也就那样，读书识字比一般人强点，但也只是强点。她不是神童，不是天才，不是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那种人。让她看两页医书就学会治病救人——那她还在这后宫里待着干什么？她出去悬壶济世不好吗？

华妃以后看病找她？

她就算是学会了也是个半吊子。让一个半吊子给千金贵体——年羹尧的妹妹、皇上的贵妃——治病？治出个好歹来，她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？

华妃这一句话，把她架在火上烤了三遍。

曹琴默“嗖”地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跪在了地上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“娘娘，臣妾惶恐。臣妾天资愚钝，一识书习字便觉得如坐针毡，五内俱焚——臣妾……臣妾做不到啊……”

华妃抱着温宜，低头看着她，面无表情。

“没这个本事就学这个本事。”

“娘娘——”

“皇后在潜邸的时候，自己翻翻医书，都能照顾纯元皇后的胎。”华妃的语气不咸不淡，“你也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，你怎么就不行？”

曹琴默张了张嘴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。

“娘娘千金贵体，臣妾哪敢拿娘娘贵体开玩笑？就算是为了您自己的身子好，您也饶了臣妾吧。”

华妃的语气提起来了。

“曹琴默——”

曹琴默听出来了。

这事儿没商量。

华妃把温宜换了个手抱着，温宜正揪着她衣领上的珠子玩，揪下来一颗，攥在手心里，得意地冲华妃笑。

华妃没看温宜，看着跪在地上的曹琴默。

“下午本宫就让周宁海把医书送到你那儿去。你藏起来偷偷学，别叫别人发现异常。也别学个半吊子糊弄本宫，不然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本宫扒了你的皮。”

曹琴默跪在地上，整个人已经活人微死了。

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她一个妃子，为什么要学医？她上辈子死得就够惨了，这辈子还要被医书折磨死？

华妃才不管她死不死活不活呢。

小温宜在华妃怀里爬来爬去，揪完了珠子又去抓华妃的耳环，根本没看见地上那个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额娘。华妃把温宜举起来，温宜又咯咯笑了，两只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
“你看你额娘那个样。”华妃对温宜说，语气嫌弃得很，“怂不怂？”

温宜听不懂，冲华妃吐了个口水泡泡。

华妃被她逗笑了，笑了一下，又收了回去。

她把温宜放回毯子上，温宜立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探险——这次的目标是华妃的裙角。

“行了，起来吧。”华妃瞥了曹琴默一眼，“跪那儿像什么样子。”

曹琴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，腿都有点软。

她看了一眼华妃，又看了一眼在毯子上爬来爬去的温宜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这辈子，怎么比上辈子还难？

上辈子她只需要动脑子。这辈子，她要动脑子，还要学医。

她造了什么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