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宁海办事很快。
当天下午,他就从琉璃厂回来了。带回的东西装了两个大匣子,一个装胭脂水粉、文房笺纸,另一个装书。
书是分三回买的。第一回带了两本医书和一本诗集,第二回带了三本医书和一本菜谱,第三回带了两本医书和一本女德。医书夹在诗词菜谱女德中间,书坊掌柜只当是王府女眷搜罗闲书,从不多问。
周宁海把书送到曹琴默住处的时候,翠儿接的。她打开匣子一看,愣住了。
“小主,这都是什么?”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掏出来,《汤头歌诀》《医学三字经》《本草备要》《黄帝内经》节选本——《妇人良方》《伤寒论》节选本——
“医书?”翠儿瞪大了眼睛,“小主,您要学医啊?”
曹琴默面无表情地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本宫要渡劫。”
翠儿没听懂,但识趣地没再问。
曹琴默让翠儿把医书分散藏好——妆匣夹层里塞几本,炕洞暗格里塞两本,锦盒夹层里放一本,外层摆上绣样、绘本、女红册子,表面看着全是闺阁物件。厚一点的大部头藏在行宫陈设屏风背后的暗柜里,那个位置平时没人翻。
一切安排妥当之后,曹琴默坐到窗前,翻开《汤头歌诀》,开始背。
“麻黄汤中用桂枝,杏仁甘草四般施——”
翠儿端茶进来,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,以为她在诵经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曹琴默过得像在地狱里爬。
她本来是有底子的。从前研究欢宜香,她早就把五脏六腑、五行归属认得清清楚楚——肺主气、肝主疏泄、脾主运化、心主血脉、肾主藏精,基础框架门儿清。香药的归经、寒热属性她也懂,麝香入心脾、走窜通经络,沉香降气入肝肾,白芷入肺胃,丁香燥热走三焦——这些她本来就烂熟于心。
阴虚、燥热、气滞的基础病机,她更是不在话下。欢宜香研究了那么多年,“耗阴、动火、肝郁、血瘀”这些词,她说起来比太医还溜。
她有香药基础,她有理论功底,她甚至比普通学医的人起点高得多。
然后她开始学真正的医术。
然后她就崩溃了。
《本草备要》上的草药她背得滚瓜烂熟——防风荆芥治风寒,金银花连翘治风热,神曲麦芽治积食,菊花薄荷去心火。每一样药材的性味、归经、主治,她都能倒背如流。
但问题是——
书本上写的是一回事,真正的人病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曹琴默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《伤寒论》,盯着一行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——
病人发热恶寒,是风寒还是风热?风寒用辛温解表,风热用辛凉解表,可如果寒热夹杂呢?如果病人本来就阴虚内热,又外感风寒呢?先用解表还是先滋阴?解表药里哪一味不伤阴?滋阴药里哪一味不敛邪?
她翻到后面,又发现一个新的问题——
就算她分清了证型,开出了方子,剂量怎么定?大人用多少,小孩用多少?体强的用多少,体弱的用多少?一钱?两钱?半钱?
她以前研究欢宜香的时候,只需要知道“麝香过量导致不孕”就够了。她不需要知道“过量”到底是多少,不需要知道如果麝香减到多少才不会伤人,不需要知道配合什么药可以抵消麝香的毒性。
那时候她是搞理论的。
现在华妃要她搞临床。
曹琴默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她以前以为自己懂很多。
现在她才明白——她懂的只是冰山一角。而且是最尖上那一点。
真正的大冰山沉在水下面,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底。
她想起华妃那句话——“别学个半吊子糊弄本宫,不然本宫扒了你的皮。”
她现在连半吊子都不如。
她是个零。
书本上的字她都认识,可那些字凑在一起,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最让她崩溃的是——
她认得防风、荆芥治风寒。认得金银花、连翘治风热。可如果现在温宜发烧了,她敢用药吗?
不敢。
因为她分不清到底是寒是热、是寒热夹杂、是积食生热、是暑湿困表。
书本是死的,人的病是活的。
这是所有学医人第一道大坎。
曹琴默被这道坎绊得鼻青脸肿。
她以前研究的那些——肝郁、阴虚、气血耗损、胞宫瘀阻——全都是欢宜香相关的内伤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病机。她以为自己精通了,以为自己很厉害了。
现在从零学伤风、伤寒、咳嗽、痢疾、中暑、积食、惊风、牙疼、湿气、寒凝——
原来人体毛病千千万,不是只有欢宜香一种内伤。
每翻开一页,就发现一个新的病种。每学一个新的病种,就发现自己不会的东西又多了一堆。
曹琴默越学越慌。
她以前是专精大佬,现在被逼着从零学全科。
越聪明越崩溃。
因为她太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了。
那些真正不懂的人,翻开医书觉得“这个我会、那个我也懂”,学两天就觉得能出师了。
她不一样。
她学得越细,就越清楚自己差得有多远。每一个知识点后面都跟着十个她不会的东西,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三个新的问题。
懂难点,知敬畏,越学越怕错。
一个月下来,曹琴默瘦了一圈。
翠儿看不下去了,端了碗银耳羹放在她手边。
“小主,您歇歇吧。这都看了一整天了。”
曹琴默眼睛盯着书页,嘴里念念有词:“银耳甘平,润肺生津,滋阴养胃——但若是湿痰壅盛、咳嗽痰多者,忌用。”
翠儿:“……”
她就是送了一碗银耳羹,不是来看病的。
曹琴默忽然抬起头,看着翠儿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翠儿,你最近有没有咳嗽?”
翠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:“没、没有啊。”
“那有没有口干舌燥、夜里盗汗、五心烦热?”
“小主,您别吓奴婢——”
“有没有食少便溏、神疲乏力?”
翠儿快哭了:“小主,奴婢真的没病!”
曹琴默失望地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她现在满脑子都是“辨证论治”四个字。
问题是——她没有证可辨,没有治可论。
她总不能拿华妃练手吧?那是嫌命长。
她总不能拿温宜练手吧?那是亲生的。
她总不能拿翠儿练手吧?翠儿虽然偶尔看着不像好人,但毕竟跟了她这么多年。
曹琴默合上书,看着窗外的月亮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医书,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