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曹琴默抱着温宜去了清凉殿。
年世兰让人在窗边铺了张毯子,曹琴默把温宜放上去,又塞了几个布偶给她玩。温宜爬了两步,抓起一个布老虎,翻过来掉过去地看,最后塞进嘴里啃了一口,发现不好吃,皱着眉扔了。
华妃坐在旁边,看着温宜那副嫌弃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很短的一下。
曹琴默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,低头摇着扇子。
清凉殿里的欢宜香已经熄了。圆明园到底不比翊坤宫,翊坤宫是正经寝殿,香薰了那么多年,早浸到墙缝里去了,怎么散都散不尽。清凉殿只是行宫别苑,华妃在这儿住的日子不多,把香炉撤了,窗户开了半日,那股甜腻的味道就散得七七八八了。
现在屋子里只剩窗外吹进来的荷风,带着湖水的潮气,清爽了不少。
“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。”华妃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曹琴默知道她说的是欢宜香。
“臣妾在想。”她摇着扇子,语气不紧不慢。
华妃等了一会儿。
又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想主意啊!”她终于忍不住了,音调拔高了半截,“是想办法把麝香剔出去,还是以后就不用了?你给个准话!”
温宜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,抬起头,鼓着腮帮子看了华妃一眼,发现不是在凶她,又低下头去继续折腾那个布老虎。
曹琴默把扇子收了,坐直了身子。
“娘娘先别急,臣妾是在想,这件事不好办。”
“不好办也得办。”华妃皱着眉头,“本宫这辈子,可不能再被那玩意儿坑了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曹琴默顿了顿,掰着手指头开始讲,“先说剔除麝香——欢宜香是皇上心腹太医研制的,用料昂贵,配伍精细,麝香本就是主味。若想带到宫外去请人调配,一来一回容易暴露,万一皇上问起来,说香怎么换了,不好交代。”
华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二来,麝香换掉之后,味道必定不一样。皇上在您宫里闻了几十年了,鼻子比狗都灵,一闻就知道不对。”
华妃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您要是想让皇上直接不让您用欢宜香——”曹琴默看了华妃一眼,话没说完。
华妃替她说了:“那他就该疑心本宫知道真相了。”
曹琴默没接话,但表情就是那个意思。
华妃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
“依臣妾看——”曹琴默的声音放低了,“这欢宜香,也并非全然不好。”
华妃用一种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娘娘您想啊,麝香虽然是害人的东西,但也是极珍贵的药材。开窍醒神,活血散瘀,疗伤止痛——少量使用,是良药。”曹琴默说着,语气认真起来,“欢宜香的弊病在于麝香占了全香一成以上,又叠加了川芎、白芷这些活血破瘀的药,还有沉香、龙涎香、乳香这些燥热药性。密闭熏房,长年累月积累,才导致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才导致不育。”
华妃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攥紧了。
曹琴默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下去。
“而且不止不育。这香还慢性耗损气血,使人体虚多病,损伤心肺与内里脏器,更让人烦躁不安——娘娘有没有觉得,自己有时候压不住火气?”
华妃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闭上了。
她当然压不住火气。她这辈子就没压住过几次。
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性子急。
原来连这脾气,都是被人算计出来的。
华妃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臣妾的意思是——麝香带来的生育之危,咱们再怎么调也回天乏术了。臣妾知道这话不好听,但麝香燃与不燃,对娘娘来说……已经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年世兰没有说话。
她已经三十多了,过了最好的生育年纪。就算现在停了欢宜香,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。
这个事实,她在前世临死前就知道了。
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这辈子还是晚了。
“但是其他的弊病,咱们还是能解的。”曹琴默的声音轻快了一些,像是在故意把话题从沉重的地方拉回来。
华妃抬眼看着她。
“娘娘您想——皇上对您是盛宠,时常在您宫里过夜。您吸进去多少香,皇上就吸进去多少香。皇上那么惜命的人,他会拿自己的龙体开玩笑吗?”
华妃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肯定不会。”曹琴默笃定地说,“所以皇上手里,一定有化解这香的方子。破其虚燥内伤的法子,解其损气血、伤五脏的手段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华妃慢慢坐直了身子,“让本宫去问他求这个方子?”
“不不不。”曹琴默连连摆手,“娘娘,您先听我说完。这个法子皇上能用,咱们也能用。不一定要求他赏,皇上多疑,您一开口他反而起疑。咱们可以自己查、自己找。皇上怎么解这香的虚燥内伤,咱们就怎么学着来。总归是有法子的。”
华妃沉默了。
她盯着曹琴默看了好一会儿。
曹琴默被看得有点发毛,低头去给温宜整理被扯歪的衣领。
“曹琴默。”华妃忽然开口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这些东西,都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华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什么麝香川芎活血破瘀、什么龙涎香燥热——你一个妃子,怎么懂这些?”
曹琴默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懂这些,是因为前世她查过。在知道欢宜香真相之后,她偷偷查过各种香料的药性,想知道自己闻了那么多年的欢宜香,到底会落个什么下场。
查完之后她知道了——就算华妃不杀她,她的身体也已经被掏空了。
活不了几年了。
果然。
但这些话不能跟华妃说。
曹琴默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臣妾闲来无事,翻过几本医书。女儿家身子弱,总得自己上心。”
华妃看着她,没再问了。
温宜在毯子上爬了一圈,又爬回来,抓着曹琴默的裙子站起来,小手指着桌上果盘里的葡萄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。
曹琴默摘了一颗,剥了皮,递给她。温宜两只手捧着,啃得一嘴汁水。
华妃看着温宜那副吃相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这回久了一点。
“行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荷塘,“方子的事,你让人去查。需要什么人手,本宫给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华妃顿了一下,“别再用你那双眼珠子到处转悠了。这事儿要的是稳妥,不是你那点小聪明。”
曹琴默低头应了一声,心里却在想——查方子不动眼珠子,难道用鼻子闻吗?
这话她没敢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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