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的故事,从未停止。
掖庭,长安城中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,夹在未央宫和长安城平民区之间。说是宫中,其实更像一个过渡地带——住在这里的,有失宠的宫人,有犯了错的宫女,有暂时无处安置的罪臣家眷,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、道不明身份的人。
刘病已住进来的第三天,掖庭的宫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个小小婴儿的存在。
他很小。两岁了,看起来却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圈。在监狱里待了两年,缺乏营养,缺乏阳光,他的头发黄黄的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。但他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黑色的葡萄,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仿佛要把两年没看够的东西全部看回来。
丙吉把他安置在掖庭东侧的一间小屋里。屋子不大,但干净,有窗,窗户外头有一棵枣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榻上,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。刘病已第一次见到阳光的时候,哭了。不是因为刺眼,而是因为害怕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为什么那么亮,为什么照在身上暖暖的。他缩在丙吉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浑身发抖。丙吉抱着他,在阳光里站了很久,轻轻拍着他的背,说:“不怕,这是太阳。以后你每天都能看见它。”
刘病已哭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从丙吉怀里探出头来,眯着眼睛,偷偷地看了一眼那道光。然后他又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探出来看一眼。反反复复,像一只胆小的小猫,试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丙吉没有催他,只是抱着他,在阳光里站着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掖庭的宫人们听说了这个孩子的来历,有人同情,有人叹息,有人不敢靠近,怕惹祸上身。但也有一些人,悄悄地送来了衣物和吃食——一件旧棉袄,一碗热粥,一双小鞋,一个布老虎。东西不值钱,但每一件都带着温度。
丙吉把这些东西一一收下,记在心里。他知道这些宫人冒着多大的风险。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皇宫里,敢对一个罪太子之孙示好,需要的不只是善意,还有勇气。
甘泉宫,宣室殿偏殿。
朱洛颜端着汤走进刘念卿房间的时候,刘念卿正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望着远处发呆。
“喝汤。”朱洛颜把碗放在她面前。
刘念卿没有动。
“怎么了?”朱洛颜在她旁边坐下。
刘念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爹。”刘念卿说,声音很轻,“他在掖庭,离这里不远。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朱洛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不能去。”刘念卿把头埋进手臂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现在不是汉宣帝的女儿,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从天而降的少女。我不能去看他,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和他有什么关系。可是我——我就是想去看看他。”
朱洛颜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那就去。”她说。
刘念卿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着她。
“今晚。”朱洛颜说,“翻墙出去。”
刘念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两个梨涡深深的:“你陪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汤呢?”
“回来再煮。”
刘念卿扑过来抱住朱洛颜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洛颜,你真好。”
朱洛颜拍了拍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但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,亥时。
甘泉宫后山的小径上,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地走着。前面的是刘念卿,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,头发用布包起来,走得又快又轻。后面的是朱洛颜,同样深色衣裳,步伐沉稳,像一只在夜间行动的猫。
她们翻过那道墙,穿过长安城的街道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掖庭。
掖庭的门没有关。或者说,这门从来就不需要关——住在这里的人,没有谁会想出去;外面的人,没有谁会想进来。两个少女悄悄地溜了进去,沿着墙根走,避开巡逻的侍卫,找到了东侧那间小屋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火苗微微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朱洛颜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丙吉坐在床榻边,怀里抱着那个婴儿,正在哄他睡觉。他的动作很轻,声音很低,唱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刘念卿蹲在窗户下面,把耳朵贴在墙上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她听见丙吉的声音,低低的,哑哑的,像风吹过枯树。她听见婴儿的呼吸声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小猫崽子的呼噜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朱洛颜蹲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块帕子。刘念卿接过帕子,捂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她们在窗户外面蹲了很久。久到腿麻了,久到油灯灭了,久到里面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。然后刘念卿站起身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,转身走了。
朱洛颜跟在她身后。
她们翻墙回了甘泉宫。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。
回到偏殿的时候,已经是子时了。两个少女换了衣裳,洗了脸,正准备各自回房睡觉,刘念卿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洛颜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赵婕妤那边,好几天没有动静了。”
朱洛颜看着她。
“她称病不出,不见客,不请安。”刘念卿说,“但她不会一直这样下去。她是钩戈夫人,她有儿子,她有野心。她现在不说话,是因为她怕。等她不害怕了,她会想办法对付我们的。”
朱洛颜沉默了片刻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刘念卿眨了眨眼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,露出那两个深深的梨涡。朱洛颜看见这个笑容,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——每次刘念卿露出这个笑容,就有人要倒霉。
“念卿,”朱洛颜说,“你想干什么?”
刘念卿凑过来,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:“我们去吓吓她。”
“又去?”
“这次不是一个人去。”刘念卿说,“这次是我们两个一起去。她不是怕卫皇后和太子的鬼魂吗?那我们就让她看看,卫皇后和太子带着一个仙女,来找她了。”
朱洛颜沉默了一瞬:“我不是仙女。”
“你是从天上下来的,怎么不是仙女?”刘念卿理直气壮地说。
朱洛颜想了想,竟然无法反驳。她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因为玉佩的力量穿越了时空,但在赵婕妤眼里,她就是仙女,或者妖女,或者某种超自然的存在。既然赵婕妤已经怕了,那让她更怕一点,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
“走吧。”朱洛颜说。
刘念卿眼睛一亮,拉着朱洛颜就往外跑。
赵婕妤的寝殿。
赵婕妤今夜睡得很不安稳。殿中的灯全部点上了,亮得刺眼,但她依然觉得黑暗无处不在。她躺在床榻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的承尘,心里想着刘念卿的脸、刘念卿的眼睛、刘念卿的笑容。她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。
不是风吹的。殿中没有风。
她慢慢地转过头——
没有人。
她松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——
然后她尖叫了一声。
刘念卿站在她的床尾。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被长发遮住了一半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,亮得不像话,直直地盯着她,一动不动的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进来的?!”赵婕妤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屋顶。
刘念卿没有说话。她慢慢地抬起手,把遮住脸的长发拨到一边,露出那张酷似卫皇后和太子的脸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格外诡异——不是温暖的笑,不是明媚的笑,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笑。
赵婕妤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。她想喊人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裳的少女,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她的头发也是披散着的,但她的脸没有遮住——那是一张美得不像是凡间的脸,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她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,像两颗黑色的宝石,深不见底。
赵婕妤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个少女她认识——朱洛颜,那个每天给刘彻送汤的女人,那个从天而降落在刘彻怀里的女人。可她从来没有在夜里见过她。此刻烛光摇曳,光影交错间,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而像是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。
“你——你们——”赵婕妤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刘念卿歪了歪头,轻轻地说:“娘娘,我们来看看您。”
朱洛颜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赵婕妤,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但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东西,让赵婕妤觉得比任何鬼脸都可怕——那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看一个不知道结局的人的眼神。
赵婕妤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她想喊侍卫,可侍卫在殿外,她喊了他们也未必来得及冲进来。她想喊宫女,可宫女被她赶走了—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夜里害怕的样子。她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两个少女,一个人面对这两张脸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刘念卿向前走了一步。
赵婕妤猛地往床角缩了缩,把被子拉到下巴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“娘娘别怕,”刘念卿的声音轻轻的,柔柔的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“我们就是来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——什么事?”
刘念卿弯下腰,凑近赵婕妤的脸,近到赵婕妤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她能从刘念卿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狼狈的、惊恐的、毫无尊严的女人。
“卫皇后已经回家了。”刘念卿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她的灵柩,正在从桐柏迁往茂陵的路上。她很快就能和陛下合葬了。娘娘,您替她高兴吗?”
赵婕妤的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朱洛颜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走到床榻的另一侧。她和刘念卿一左一右,站在赵婕妤的两边,像两堵墙,把她夹在中间。
“娘娘,”朱洛颜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跟一个宠妃说话,而是一个审判者在宣读判决,“您在怕什么?”
赵婕妤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“您是怕卫皇后的鬼魂来找您?”朱洛颜继续说,声音依然平静,“还是怕太子据的冤屈被翻出来?还是怕有一天,陛下会知道,巫蛊之祸里,您做了什么?”
赵婕妤猛地抬起头:“我没有!我没有做什么!巫蛊之祸跟我没有关系!”
朱洛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刘念卿看着她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少女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可怕。因为沉默意味着——她们不信。
赵婕妤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感动的泪,不是委屈的泪,而是恐惧的泪。她怕这两个少女,她怕她们知道什么,她怕她们把她们知道的东西告诉刘彻。她的儿子刘弗陵才五岁,她还没有当上皇后,她不能倒下。
“你们走——你们走——”她指着殿门,手在发抖,“再不走来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灯灭了。
不是一盏灯,是所有的灯。殿中忽然陷入了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赵婕妤的尖叫划破了夜空。
“啊————!!”
然后灯又亮了。
所有的灯同时亮了起来,像是从未灭过一样。
而那两个少女,已经不见了。
殿门口空空荡荡,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冷冷清清的。窗外的风吹动桂花树,沙沙作响。
赵婕妤坐在床榻上,浑身发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寝衣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
“来人——来人——!”她终于喊了出来。
宫女们从外面冲进来,看见赵婕妤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“娘娘?娘娘您怎么了?”
赵婕妤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床榻上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不能说——她不能告诉任何人,她刚才被两个少女吓成了这个样子。她是钩戈夫人,她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,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怕两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。
“没——没事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都出去。”
宫女们面面相觑,但不敢违抗,退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的一瞬间,赵婕妤猛地瘫倒在床榻上,把被子蒙在头上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,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怕。她真的好怕。
宣室殿。
刘彻没有睡。他今晚没有批奏章,而是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他已经站了很久了。
张安站在角落里,不敢出声。他注意到陛下今晚有些不对劲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像是等待着什么的感觉。
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轻快,一个沉稳。
刘彻没有转身。
两个少女走进了宣室殿,气喘吁吁的,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。刘念卿的头发有点乱,朱洛颜的衣裳上沾了一片树叶。她们明显是跑过来的,而且跑得很急。
“陛——陛下——”刘念卿刚要开口。
“去赵婕妤那里了?”刘彻的声音很平静。
刘念卿的嘴巴张着,合不上了。朱洛颜站在她身后,表情依然平静,但她微微垂下了眼帘。
“是。”朱洛颜说。
刘彻转过身来,看着她们。
两个少女站在殿中央,一个紧张得揪着衣角,一个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烛火映着她们的脸,一个明艳动人,一个活泼可爱。刘彻看着她们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
“朕让人查过了。”他说,“甘泉宫的灯油,最近少了不少。赵婕妤寝殿的灯芯,被人动过手脚。碰一下床柱,灯就会灭,过一会儿自己又会亮。这种事,只有对殿中很熟悉的人才能做到。”
刘念卿的低下了头。
“还有,”刘彻继续说,“掖庭的人说,今夜有两个女子翻墙进来,在刘病已的窗外蹲了很久。穿深色衣裳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翻墙的功夫不错,走得也快,巡逻的人没追上。”
朱洛颜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刘彻看着她们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。
“你们胆子不小。”他说。
刘念卿咬了咬嘴唇,忽然抬起头,看着刘彻,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倔强。
“曾曾祖父,”她说,“臣女认罚。但臣女不后悔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臣女去掖庭,是去看臣女的父亲。”刘念卿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没有哭,“臣女蹲在窗户外面,听着他的呼吸声,哭了很久。臣女不后悔。”
“至于赵婕妤,”她顿了顿,“臣女吓她,是因为她活该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刘彻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不是生气的笑,也不是无奈的笑,而是一种“朕就知道是你干的”的笑。
“朕没有说要罚你们。”他说。
刘念卿愣住了。
“朕只是想告诉你们,”刘彻说,“下次翻墙出去,走正门。朕给过你们令牌。”
刘念卿的嘴巴张得更大了。她扭头看了看朱洛颜,朱洛颜也微微愣了一下。令牌?什么时候给过?
刘彻看了张安一眼。张安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块铜牌,双手递过来。刘念卿接过去一看,上面刻着“出入自由”四个字,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印章,是刘彻的私印。
“以后出宫,走正门。”刘彻说,“翻墙,不像话。”
刘念卿握着那两块令牌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忍了又忍,没忍住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但她笑了,两个梨涡深深的,笑得又哭又笑的,丑得很。
“谢谢曾曾祖父。”她说。
朱洛颜接过令牌,握在手心里。铜牌很凉,但她的心很暖。她看着刘彻——他站在窗前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臣女明天多煮一盅汤。”朱洛颜说。
刘彻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两个少女行了个礼,退出了宣室殿。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刘念卿忍不住跳了一下,差点把令牌甩出去。朱洛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,重新塞回她手里。
“拿好。”朱洛颜说,“这是以后翻墙——不对,走正门的凭证。”
刘念卿把令牌贴在胸口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刘彻站在窗前,看着两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安。”他说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觉得她们怎么样?”
张安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老奴不敢妄议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张安又想了想,说:“念卿姑娘胆子大,心眼好,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洛颜姑娘……洛颜姑娘,老奴说不准。她看起来冷冷清清的,但做的事,都是暖人心的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朱洛颜每天送汤的样子——端着托盘,走进来,放下,揭开盖子,说“陛下请用”,然后退到一旁。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,不争不抢。她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,但她煮的汤,越来越好喝了。
“她今天说,明天多煮一盅。”刘彻说。
张安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朕没说什么。”刘彻打断了他,转身走回御案后面,拿起了竹简。
张安低下头,嘴角偷偷弯了一下。他跟了陛下几十年,陛下在想什么,他多少能猜到一点。但他不会说。有些事,说破了就没意思了。
次日清晨,赵婕妤称病不起的消息传遍了甘泉宫。
“听说了吗?赵婕妤又病了。”
“这次是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,太医进去了就没出来。”
“听说是受了惊吓。昨晚上她寝殿里尖叫了一声,好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尖叫?什么尖叫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很害怕的尖叫。像是见了鬼一样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不要命了?”
议论声在后宫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。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忧心忡忡,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王美人在自己的寝殿里嗑瓜子,听到消息后冷笑了一声:“她也有今天。”
李姬正在梳头,听到消息后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梳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尹婕妤是赵婕妤的盟友,听到消息后皱了皱眉,派人去打探情况。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,赵婕妤面色惨白,精神恍惚,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,但她不肯喝,说是怕有毒。
“怕有毒?”尹婕妤皱起了眉头,“她怕谁下毒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宫女低着头,“但娘娘一直说‘她们来了,她们来了’,问她谁来了,她又不肯说。”
尹婕妤沉默了片刻。她知道赵婕妤在怕什么。整个后宫都知道赵婕妤在怕什么——她怕那个长得像卫皇后和太子的刘念卿。这几天刘念卿在宫里进进出出,跟陛下说说笑笑,给陛下按摩,替刘病已求情,每一件事都让赵婕妤坐立不安。
“告诉赵婕妤的人,”尹婕妤说,“让她好好养病。外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。尹婕妤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依然年轻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她在想一个问题:那
两个从天而降的少女,到底是敌是友?如果是敌,要怎么对付?如果是友,要怎么拉拢?
她还没有想明白。
早朝。
宣室殿正殿,文武百官齐聚。
刘彻坐在御座上,玄色帝王冠服,气势逼人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了御史大夫的位置上。
“昨夜,甘泉宫出了点事。”刘彻开口了。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赵婕妤的寝殿,有人闯入。”刘彻说。
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有人皱眉,有人惊讶,有人偷偷交换眼色。闯入宠妃的寝殿,这是大罪。谁这么大胆子?
“朕已经查清楚了。”刘彻说,“闯入者是刘念卿和朱洛颜。”
殿中彻底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竹简的声音。
大臣们面面相觑。刘念卿和朱洛颜——那两个从天而降的少女?她们闯入了赵婕妤的寝殿?她们想干什么?
“她们去做什么?”有大臣忍不住问。
刘彻看着那个大臣,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去串门。”
殿中再次安静了。
串门?半夜三更,闯入宠妃的寝殿,把宠妃吓得魂飞魄散,叫“串门”?大臣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们有罪吧,陛下说是“串门”。说她们无罪吧,把宠妃吓成那样,怎么也说不过去。
田千秋站出来,躬身道:“陛下,刘念卿和朱洛颜虽是从天而降,身份特殊,但擅闯嫔妃寝殿,于礼不合。臣以为,应当小惩大诫。”
刘彻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。刘念卿和朱洛颜来历不明,行为乖张,先是翻墙出宫,后是擅闯寝殿,若不加以约束,日后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“翻墙出宫?”有人惊呼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前几天。她们翻墙出去逛长安城了。”
“这——这也太——”
殿中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应该严惩,有人说应该警告,有人说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,有人说这是原则问题,不能姑息。
刘彻听了一会儿,抬起手。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“她们翻墙出去,是去买药材。”刘彻说,“给朕煮汤的药材。”
殿中再次安静了。
大臣们看着刘彻,刘彻看着大臣们。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气氛——陛下在替那两个少女说话。陛下在替两个来历不明的、从天而降的、擅闯嫔妃寝殿的少女说话。
田千秋沉默了一瞬,然后躬身道:“既是去买药材,情有可原。至于擅闯寝殿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臣以为,赵婕妤若是没有受到实质伤害,此事可以从轻发落。”
“赵婕妤被吓得不轻。”有大臣说。
“那是她胆子小。”另一个大臣说。
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笑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传朕旨意,”他说,“刘念卿、朱洛颜,各罚俸三月。赵婕妤受惊,赏金百两,锦缎十匹,以示抚慰。”
殿中大臣们互相看了看。罚俸三月?她们两个根本没有俸禄。她们是凭空冒出来的,连个名分都没有,哪来的俸禄可罚?这罚了等于没罚。
赏赵婕妤金百两、锦缎十匹?赵婕妤缺这点东西吗?她被吓成了那个样子,陛下就赏这点东西?
大臣们心里都明白了——陛下这是在和稀泥。嘴上说罚,实际没罚。嘴上说赏,实际没赏。两边都不得罪,谁也别闹。
高。实在是高。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早朝散了。
散朝后,几个大臣聚在廊下,小声议论。
“陛下这是在护着那两个丫头。”
“废话。你没看见陛下看那个朱洛颜的眼神吗?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算了,你以后自己看吧。”
“那个刘念卿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她替刘病已求情,陛下就放了刘病已。她给陛下按摩,陛下就让她按。她半夜去吓赵婕妤,陛下说她是去‘串门’。这不是护着是什么?”
“可她长得像卫皇后和太子啊。陛下看着她,能不心软吗?”
“也是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小心被人听见。”
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,但议论的内容,很快就在长安城中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