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的故事,从未停止。
掖庭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过着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刘病已住进来一个月了。他已经习惯了阳光,习惯了枣树,习惯了丙吉的怀抱和那些宫人们送来的旧衣裳。他学会走路了——跌跌撞撞的,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羔羊,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,扶一会儿再走两步。丙吉跟在后面,弯着腰,两只手伸着,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掖庭的宫人们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孩子。他不是那种爱哭闹的婴儿,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,坐在门槛上,仰着头,看着枣树上的叶子发呆。偶尔有人经过,他会转过头,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对方,不哭不笑,只是看着。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
“这孩子,像他爹。”一个老宫人说。她是卫皇后宫中的旧人,巫蛊之祸后被贬到了掖庭。她知道刘据小时候的样子,也记得卫皇后的笑容。她看着刘病已那张小小的脸,总觉得看见了故人的影子。
丙吉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孩子抱起来,放在肩上,让他看更高处的天空。
甘泉宫,宣室殿偏殿。
朱洛颜这几日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刘彻的身体在慢慢变好。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变化,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、潜移默化的好转。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,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,批奏章的时候手也不怎么抖了。他说话的中气比以前足了,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更直了。
灵泉水起作用了。朱洛颜在心里默默地想。她每天在汤里加三滴灵泉水,不多不少,正好是人体能够吸收而不至于产生异象的量。一个月下来,刘彻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。但她不能说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灵泉水是她的秘密,灵泉空间是她的秘密,长生不老药也是她的秘密。这些秘密,她要带进坟墓里。
今日煮的是山药排骨汤,加了三滴灵泉水,又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。她把汤装进陶盅里,盖上盖子,端着托盘走进了宣室殿。
刘彻正在批奏章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穿浅碧色衣裳的少女走进来,放下托盘,揭开盖子,退到一旁。
“陛下请用。”她说。
每天都一样。不厌其烦,雷打不动。
刘彻端起陶盅喝了一口。汤的温度刚好,味道刚好,一切都刚好。他喝了半盅,放下陶盅,看着朱洛颜。
“你今日看起来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朱洛颜微微一愣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出来。”刘彻说,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朱洛颜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她知道哪里不一样——今天早上,她在灵泉空间里泡了一会儿。灵泉水温温的,浸过她的身体,带着一股清冽的能量渗入她的肌肤。出来之后,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,皮肤更加白皙透亮,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这种事她当然不能告诉刘彻。
“陛下看错了。”她说,“臣女每天都一样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
朱洛颜沉默了一瞬,然后绕过御案,走到刘彻身后。刘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臣女帮陛下按按肩膀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“念卿说陛下这几日批奏章批得多,肩膀又硬了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没有拒绝。
朱洛颜伸出手,按上了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指比刘念卿的要凉一些,力度也轻一些,但每一个穴位都按得很准。她不像是在按摩,更像是在做一件她研究了很久的事情——每一处的力度、每一个动作的角度,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和反复的练习。
刘彻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。御案上的竹简还没有批完,边境的军报还在等他定夺,匈奴的使者还在路上,朝中的大臣还在争吵。但此刻,他不想去想那些。他只想知道,这个少女的手指,为什么这么凉。
“你的手很凉。”他说。
朱洛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在灵泉水里泡了太久,体温比常人低一些。但她不能说实话。
“臣女体质偏寒。”她说。
刘彻没有再说话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着她的手指在肩膀上移动,一下一下,不轻不重,不快不慢。她的动作很专注,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需要她做。
殿中很安静。龙涎香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弥漫,烛火微微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张安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。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——他在听陛下呼吸的声音。陛下的呼吸比平时慢,比平时深,比平时平稳。这说明陛下很放松,很舒服,很享受。
张安在心里默默地想:这个朱姑娘,不简单。
朱洛颜按了大约一刻钟,收了手。她退后一步,微微躬身。
“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,臣女先告退了。”
刘彻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她的耳根又红了,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明天,”刘彻说,“早点来。”
朱洛颜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是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烫的。她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走进阳光里,回了偏殿。
当天夜里,甘泉宫西侧,尹婕妤的寝殿。
尹婕妤没有睡。她坐在妆台前,让宫女替她拆发髻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三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眉眼间带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。她是赵婕妤的盟友,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人脉。她不像赵婕妤那样害怕刘念卿,但她对那两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保持着高度警惕。
“娘娘,头发拆好了。”宫女轻声说。
尹婕妤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来,走向床榻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一个白色的影子,从窗户外面飘了过去。
尹婕妤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她是一个沉稳的人,不会轻易被吓到。
“窗外有人。”她说。
宫女愣了一下,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:“娘娘,没有人。”
尹婕妤皱了皱眉。她明明看见了——一个白色的影子,飘飘忽忽的,从窗户外面飘了过去。她不是赵婕妤,她不信鬼魂。但她相信有人装神弄鬼。
“把所有灯都点上。”她说。
宫女连忙照做。殿中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尹婕妤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往外看了看。庭院里空荡荡的,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月光洒在地面上,冷冷清清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床榻。然后她又看见了。
不是窗外,是殿内。
一个白色的影子,站在屏风后面。影影绰绰的,看不清楚,但确实有一个人形的轮廓。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又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。
尹婕妤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的声音依然镇定:“谁在那里?”
没有回答。
她向身边使了个眼色,宫女壮着胆子走过去,绕到屏风后面——
没有人。
宫女松了一口气,转过身来,正要说话——
她愣住了。
尹婕妤的身后,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。
宫女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烛台掉在了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尹婕妤猛地转过身,看见了一张脸。那张脸隐没在白色的衣袍和披散的长发之间,看不清楚五官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又大又亮、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——她不会认错。
刘念卿。
尹婕妤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她的身体没有发抖。她不是赵婕妤,她不会被吓得魂飞魄散。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女,看着她那身白色的衣裳,看着她披散的长发,看着她嘴角那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笑容。
“刘念卿。”尹婕妤的声音很冷,“你半夜三更,在我寝殿里装神弄鬼,想干什么?”
刘念卿歪了歪头,笑容不变,两个梨涡深深的。
“娘娘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脆脆的,像一颗糖掉进了瓷碗里,“臣女只是来看看您。”
“看我?”尹婕妤冷笑了一声,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刘念卿眨了眨眼,忽然向前走了一步。尹婕妤没有后退,但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“娘娘是赵婕妤的人。”刘念卿说,声音依然轻轻的,但笑容淡了一些,“赵婕妤怕臣女,娘娘不怕。臣女觉得很有意思。”
尹婕妤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臣女想来看看,”刘念卿歪着头,“娘娘到底是不怕,还是装不怕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尹婕妤盯着刘念卿的眼睛,刘念卿也盯着尹婕妤的眼睛。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,像两把无声的刀,你来我往,谁也不让谁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刘念卿忽然笑了,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明媚的、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样子,“娘娘是真的不怕。臣女佩服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,看了尹婕妤一眼。
“对了,娘娘,”她说,“您那个盟友赵婕妤,最近精神不太好。您有空的话,多去看看她。毕竟——盟友嘛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
然后她真的走了。步伐轻快,月白色的寝衣在烛光中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殿门口。
尹婕妤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娘,”宫女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告诉赵婕妤?”
尹婕妤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她转身走回床榻,躺了下来。灯没有灭,但她闭上了眼睛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刘念卿为什么要来吓她?是单纯的恶作剧,还是在警告她?如果是警告,警告什么?不要插手赵婕妤的事?还是不要打朱洛颜的主意?
尹婕妤想了很久,没有想明白。但她确定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刘念卿,比赵婕妤描述的要难对付得多。
刘念卿跑出尹婕妤的寝殿,一路小跑回了偏殿。她推开门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朱洛颜的声音从窗边传来。
刘念卿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朱洛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寝衣,头发已经拆了,披散在肩上,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,看起来像一幅画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在我房间里?”刘念卿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等你。”朱洛颜说,“你去吓尹婕妤了?”
刘念卿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软榻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一口气喝完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。”朱洛颜说,“你走路的声音,不是去小厨房的方向,也不是去宣室殿的方向,是去西边。西边住的是尹婕妤。”
刘念卿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不。”朱洛颜说,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去吓她。”
刘念卿的笑容淡了一些。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双手捧着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是赵婕妤的人。赵婕妤这几天没有动静,不代表她放弃了。她只是在等,等一个机会。尹婕妤是她的智囊,赵婕妤的很多主意,都是尹婕妤出的。我吓赵婕妤,是因为她活该。我吓尹婕妤,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——她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她想动我们之前,最好先想想,能不能承受后果。”
朱洛颜安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?”刘念卿抬起头,看着朱洛颜。
朱洛颜摇了摇头:“没有不对。但你下次去之前,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告诉你干什么?”
“我帮你望风。”
刘念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一边笑一边说:“洛颜,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可爱?”
朱洛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我不觉得‘可爱’是一个适合我的词。”
“适合适合。”刘念卿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特别适合。”
朱洛颜没有再接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,然后站起身来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说,走向门口。
“洛颜。”刘念卿叫住了她。
朱洛颜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你今天给曾曾祖父按摩了?”刘念卿问。
朱洛颜沉默了一瞬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。”刘念卿说,“宣室殿才用的香料。”
朱洛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确实有。她以为洗过澡就没了,没想到刘念卿的鼻子比狗还灵。
“按了。”她说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
朱洛颜想了想,说:“他说我手凉。”
刘念卿眨了眨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,明天早点来。”
刘念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朱洛颜抢在她前面开了口。
“念卿,如果你说‘你喜欢他’或者‘他对你有意思’之类的话,明天你的汤就没有了。”
刘念卿的嘴巴立刻闭上了,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。朱洛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刘念卿在房间里小声说了一句:“她就是喜欢他。”
朱洛颜站在走廊上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深吸一口气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