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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洛颜刘念卿

天幕上的故事,从未停止。

甘泉宫,宣室殿,第十一日清晨。

刘彻一夜没睡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放着那张写了“丙吉。刘病已”的竹简,看了一整夜。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终于拿起了笔。

张安端着早膳进来,看见陛下在写字,不敢打扰,悄悄地把早膳放在一旁,退到了角落里。他伺候刘彻几十年,见过陛下批奏章、写诏书、给边疆将领写密信,但从没见过陛下写一张竹简要花一整夜的时间。

刘彻放下笔,看着竹简上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,交给张安。

“送出去。”他说。

张安接过竹简,低头一看,手微微一抖。竹简上写着——

“廷尉监丙吉,即刻将皇曾孙刘病已自郡邸狱迁出,另觅妥善处所安置,供其衣食,延师教导。不得有误。”
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但那个字迹,那个印章,张安伺候了几十年,不会认错。这是陛下的亲笔,是陛下的决定。

“陛下,”张安小心翼翼地问,“安置在何处?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,说:“掖庭。”

张安愣了一下。掖庭,那是宫中宫人所居之处,虽不算尊贵,但比起监狱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更重要的是,掖庭有太医,有干净的住所,有可供衣食的用度。一个两岁的孩子,住在掖庭,至少能活下来。

“还有,”刘彻又说,“告诉丙吉,刘病已的名字,改一改。”

张安抬起头:“陛下要改什么名?”
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另一张竹简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询”。

“病已这个名字,不好听。”刘彻说,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,“询,信也。刘询。”

张安低头看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但他确实想哭。
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他说,转身快步走出了宣室殿。

刘彻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张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桌上的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,他没有让人换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
巳时三刻,朱洛颜端着托盘走进宣室殿。今日煮的是冬瓜排骨汤,加了三滴灵泉水。她把托盘放在御案上,揭开盖子,忽然觉得今天的刘彻看起来不太一样。不是精神好了——他看起来还是很疲惫,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—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一个做了重大决定的人,放下了心里的石头,虽然疲惫,但轻松。

“陛下昨夜又没有睡。”朱洛颜说。

刘彻看了她一眼:“你又看出来了。”

“臣女看出来的。”朱洛颜说,“陛下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深了,说明昨夜不仅没睡,还想了很多事情。眉头比平时舒展,说明想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。”

刘彻端起陶盅喝了一口汤,忽然说:“刘病已,朕让人把他从监狱里迁出来了。”

朱洛颜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安置在掖庭。”刘彻说,“改名叫刘询。”

朱洛颜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很深的礼。

“陛下圣明。”她说。

刘彻看着她低下的头,看着她乌黑的发顶,看着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不替刘念卿高兴?”

朱洛颜抬起头,看着刘彻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
“臣女替她高兴。”朱洛颜说,“但臣女更替陛下高兴。”

刘彻挑了挑眉:“替朕高兴什么?”

“陛下做了一个决定,这个决定会让陛下将来不后悔。”朱洛颜说,“臣女替陛下高兴。”

刘彻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短暂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,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,而是一种释然的、轻松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。

“你的汤,越来越好喝了。”他说。

朱洛颜看着他嘴角的笑意,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的少年般的光芒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,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。

“臣女明天再煮。”她说,端起空了的陶盅,转身走了出去。步伐依然不急不缓,背影依然笔直,但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。

她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走进阳光里,回了偏殿。

偏殿,刘念卿的房间。

朱洛颜推开门的时候,刘念卿正趴在床上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看起来像是在哭。朱洛颜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“你爹从监狱里出来了。”朱洛颜说。

刘念卿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,眼睛红肿,鼻尖红红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。她看着朱洛颜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要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安置在掖庭。”朱洛颜说,“陛下给他改了个名字,叫刘询。”

刘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上次那种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克制不住的、像是堤坝终于决了口的哭。她扑过来抱住朱洛颜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
“他出来了,”她的声音闷在朱洛颜的肩窝里,含混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“他出来了,他从那个地方出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朱洛颜拍着她的背,“他出来了。他以后会住在掖庭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照顾。他会长大,会成为一代明君,会娶一个叫许平君的女子,会有你这样的女儿。”

刘念卿哭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,两个梨涡深深的。

“洛颜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替我陪着他。”刘念卿说,“我刚才去看他了。”

朱洛颜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

“今天早上。”刘念卿擦了擦眼泪,“天还没亮我就翻墙出去了。我站在掖庭外面,没有进去,就站在外面。我看见丙吉抱着他出来的,他裹在一床旧被子里,很小,很小,小得像个猫崽子。”

朱洛颜沉默地听着。

“丙吉把他抱上车,他哭了,丙吉就哄他,拍着他的背,说‘不哭了不哭了,咱们去新家了’。他就不哭了。”刘念卿说着说着又哭了,“洛颜,他好乖,他真的好乖。”

朱洛颜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他会好的。”朱洛颜说。

刘念卿点了点头,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
当天夜里,刘念卿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。她去找了刘彻。

宣室殿的烛火还亮着,刘彻还在批奏章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刘念卿站在殿门口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眼睛红肿,鼻子红红的,看起来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刚笑过,或者又哭又笑了很久。

“进来。”刘彻说。

刘念卿走进来,走到御案前面,然后跪了下来。

刘彻看着她的动作,眉头微微皱起:“起来。”

刘念卿没有起来。她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刘彻,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,弯得很深,两个梨涡深深的。

“曾曾祖父,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您。”

刘彻看着她跪在地上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的笑意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“朕说过,不要跪。”他说,“你是朕的曾曾孙女,不需要跪朕。”

刘念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笑了,笑着笑着扑进了刘彻的怀里,像上次一样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刘彻僵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难看。”

刘念卿在他怀里闷声说:“臣女哭起来也好看。”

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想起上次她也是这样说的——“好看,臣女哭起来也好看。”这个丫头,胆子大,脸皮厚,爱哭爱笑,活蹦乱跳,一点都不像他刘家的子孙。

不,也许这才是刘家子孙该有的样子。不怕,不惧,敢哭敢笑,敢说敢做。

刘彻拍着她的背,没有再说“别哭了”。他让她哭,让她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害怕、所有的喜悦都哭出来。她哭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“曾曾祖父,”她说,“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
刘彻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
“好好喝洛颜的汤。”刘念卿说,“她每天给您煮汤,很辛苦的。您喝完了,她会开心。”

刘彻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
刘念卿笑了,两个梨涡深深的,然后行了个礼,转身跑了出去。跑了几步又跑回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刘彻手里。

“这是今天的谢礼。”她说,然后真的跑了。

刘彻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——一只糖人。小狗的形状,耳朵是歪的,造型有点滑稽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糖人放在御案上,放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旁边。

一只歪耳朵的糖人,和军报、奏章、竹简放在一起,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其妙地和谐。

刘彻看着那只糖人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拿起笔,继续批奏章。

与此同时,赵婕妤的寝殿。

赵婕妤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。她称病不出,不见客,不请安,连刘彻那边都告了假。她躺在床榻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承尘。殿中的灯全部点上了,亮得刺眼,但她不敢让任何人灭灯。

因为一灭灯,那双眼睛就会来。

那个刘念卿,那个长得像卫皇后和太子的人,每天晚上都会来。不是真的来,是在她的梦里来。她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——“娘娘,您在怕什么?”

赵婕妤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浑身发抖。

“娘娘,”宫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“太医来了。”

赵婕妤没有说话。太医进来,给她把了脉,皱了皱眉,开了方子,退了出去。宫女送走太医,回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

赵婕妤坐起来,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了。药很苦,苦得她皱了皱眉,但她没有让人加蜜饯。她需要苦,苦能让她清醒,清醒才能想事情。

“查到没有?”她问。

宫女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回娘娘,还没有。那个刘念卿,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什么底细都查不到。”

赵婕妤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宫女吓得跪了下来。

“继续查。”赵婕妤咬着牙,“查不到就别回来见我。”

宫女连忙应声,退了出去。赵婕妤坐在床榻上,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子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刘念卿今天做的事——给刘彻按摩,替刘病已求情,跪在地上哭着说谢谢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拉近她和刘彻的距离。而赵婕妤自己,却在称病不出,躺在床榻上,被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
不行。她不能这样下去了。

赵婕妤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上,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。

她要想办法。她一定要想办法。

天幕暗了。

但在暗下去之前,天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文字——

【下一章预告:第十章 掖庭】

天幕彻底暗了。

所有时空的所有人同时抬起头,看着那行消失的文字,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——掖庭里,那个两岁的孩子,会过得怎么样?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
但每个人都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