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四点,林昭站在体育馆门口,手里攥着一份填到一半的报名表。
跆拳道社的面试安排在放学后,地点在体育馆二楼的训练室。他本来只是陪苏晚来的——说好了“一起去”,但他打心底觉得自己就是个后勤人员,负责背包、递水、喊加油。
但十分钟前,苏晚把一张空白报名表递到他面前,说:“填一下。”
“我也要填?”林昭愣住,“我又不面试。”
“你都陪我来了,顺便面一下呗。”苏晚的语气轻描淡写,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,“而且你不是在学散打吗?正好检验一下学习成果。”
林昭看着那张空白的报名表,又看了看苏晚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,头发扎成高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。脸色比昨天好多了,虽然眼下还有些青黑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林昭不忍心熄灭。
于是他接过报名表,靠在墙上,一笔一画地填起来。
训练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新生居多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在热身,有的在聊天,有的紧张地来回踱步。空气里有汗水和新垫子的气味,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不算好闻,但有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感觉——那是运动场所特有的气息,意味着活力、汗水、还有一点点挑战未知的紧张。
面试官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,穿着白色的道服,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带子。为首的是一男一女,男的是社长,姓刘,黑带一段,身材精瘦,眼神锐利;女的是副社长,姓周,红黑带,短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起来很亲切,但据说实战能力在全社数一数二。
面试内容不算复杂:先是自我介绍,然后是一些基本的身体素质测试——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柔韧性测试,最后是简单的动作模仿。
苏晚排在林昭前面三个。她站在队伍里,双手垂在身侧,脊背挺得很直。林昭注意到她在深呼吸——吸气,停顿,呼气—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。
轮到她了。
她走上前,向面试官鞠了一躬,声音清晰地报了名字和班级。社长刘学长翻了翻她的报名表,抬头看了她一眼,问:“以前学过跆拳道或者其他格斗项目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回答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但我学东西很快。”
刘学长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,示意她开始做俯卧撑。
苏晚趴下,开始做。标准的姿势,身体绷成一条直线,下降,上升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做到第八个时,她的手臂开始发抖,但她咬着牙,继续做。十个,十一个,十二个——她做到了十五个,比规定的数量多了五个。
然后是仰卧起坐,她做了三十个,比规定多了十个。柔韧性测试,她弯腰,手掌轻松触地,甚至还能再多往下压一点。
林昭站在后面,看着她一个一个完成那些测试。她的动作不算标准,有些甚至很勉强,但每一个她都做完了,没有放弃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露出任何“我不行了”的表情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:“我想试试,试试自己一个人,能不能走下去。”
她在试。真的在试。
动作模仿环节,周副社长站出来,演示了几个基础动作:前踢、横踢、下劈。动作干净利落,每个踢腿都带起一阵风声,在训练室的灯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。
然后轮到苏晚模仿。
她第一个前踢做得有些生硬,重心不稳,落地时晃了一下。但她没有停顿,立刻调整姿势,做了第二个。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,第三个又好一些。到第四个时,虽然还谈不上标准,但已经有模有样了。
周副社长看着她,眼里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。
“以前真的没学过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苏晚回答,呼吸有些喘,但声音很稳。
“协调性不错。”周副社长转头和刘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。
苏晚鞠躬,退下场。经过林昭身边时,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该你了。”
林昭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。
他按照流程完成了自我介绍和体能测试。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对他来说不算难——散打馆的训练不是白练的。他轻松完成了规定数量,甚至还有余力多做几个。
动作模仿环节,周副社长演示了几个组合动作。林昭看着,脑子里却在回想赵教教的那些东西——散打和跆拳道的发力方式不太一样,他得调整一下。
他模仿得中规中矩,不算出色,但也不算差。刘学长看着他的报名表,忽然问:“你在学散打?”
林昭愣了一下,点头承认。
“那正好,”刘学长站起来,走到训练室中央,“来,我们简单切磋一下。点到为止。”
林昭迟疑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场边的苏晚,她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他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场中央站定,互相鞠躬。刘学长的姿势很标准,重心压低,双手护在胸前,脚步轻快地移动着。林昭摆出散打的架势,和跆拳道的站姿有些不同,重心更低,双手更高。
两人对峙了几秒。刘学长先动了,一个快速的前踢直奔林昭腹部。林昭侧身避开,同时下意识地想要反击——右手已经握拳,蓄势待发,但在最后一刻收住了。
这只是切磋。不是散打馆里那种真刀真枪的对练。
刘学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笑了。“反应不错。”他说,“收得也挺快。”
他退回原位,朝林昭点了点头。“行了,就到这儿吧。”
林昭鞠躬,退下场。回到队伍里时,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兴奋感。那种和人交手时产生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,和在散打馆打沙袋完全不同。
苏晚侧过头,小声说:“打得不错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林昭也小声回答,“没给你丢人。”
苏晚轻轻笑了一声。
所有面试者都结束后,刘学长和周副社长低声交谈了几句,然后刘学长站到大家面前,宣布结果会在下周一公布,届时会通过短信通知入选者。
“感谢大家今天的参与。”他说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无论结果如何,敢于站到这里,就已经是一种勇气了。”
林昭注意到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在苏晚身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走出体育馆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,有几朵云镶着金边,像被火烧过的棉花糖。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苏晚走得很慢,林昭跟在她身边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,是舒适的——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水域,自然而然地并流。
“你觉得我能过吗?”苏晚忽然问。
“肯定能。”林昭说,“你没看到那个副社长看你的眼神吗?她很喜欢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看你的时候,眼睛在发光。”林昭说,“我看人很准的。”
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“那她看你的时候,眼睛也在发光吗?”
林昭被噎住了,半天才说:“她那是在评估我的战斗力。”
苏晚笑出了声。那个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很清脆,像风铃被风吹动,叮叮当当的,传出去很远。
他们走出校门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,有些叶子已经飘落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。踩上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林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陪我。”苏晚说,目光看着前方的路,“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不敢来。”
“你不是不敢,”林昭说,“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苏晚想了想,轻轻点头。“也许吧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前方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模糊的整体。
走到岔路口时,他们该分开了。苏晚往左,林昭往右。
“周一见。”苏晚说。
“周一见。”
苏晚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夕阳的余晖在她身后铺开,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让她看起来像一幅油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林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面试结果怎么样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然后她转身,快步走进了暮色里。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,像一只欢快的蝴蝶。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低下头,忍不住笑了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,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眼里的光。
那道光,比傍晚的夕阳还要亮。
他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口袋里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
“恭喜你通过跆拳道社初试。正式录取通知将于周一公布。 ——跆拳道社”
林昭盯着屏幕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把手机揣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
他想,周一快点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