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,林昭迟到了。
他推开教室后门时,语文老师正在讲《滕王阁序》,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着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。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各种意味——好奇、戏谑、同情。
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用粉笔点了点黑板:“进来吧,下次注意。”
林昭低着头溜到自己座位上,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,同桌张浩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么迟到了?不像你啊。”
“起晚了。”林昭含糊地应了一声,从书包里掏出课本。
张浩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那眼神分明写着“我不信”。
林昭确实没说实话。他不是起晚了——他是压根没睡好。昨晚在苏晚家守到凌晨两点,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悄悄离开。回到家已经快三点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苏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“我一个人在巷子里,一直跑,一直跑,巷子没有尽头。”
天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再睁眼已经是七点五十,闹钟响过三轮,被他按掉了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。但那些文言文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,在课本上爬来爬去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斜后方瞟——苏晚的座位空着。
他愣了一下。
苏晚没来?
他仔细看了看,书包不在,课本不在,椅子上空空荡荡。他又扫了一眼整个教室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——苏晚确实没来。
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林昭几乎没听进去几个字。下课铃一响,他立刻冲到苏晚座位旁边,问坐在她前面的女生:“苏晚今天没来?”
那女生叫陈思雨,是苏晚在班上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之一。她抬起头,有些奇怪地看着林昭:“你不知道?她请假了。早上给我发了消息,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?”
陈思雨摇了摇头:“没说,就说不太舒服,想休息一天。我还以为你知道呢。”
林昭拿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条消息:“听说你请假了?还好吗?”
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,没有回应。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课间只有十分钟,上课铃又响了,林昭不得不回到座位上。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,屏幕始终是黑的。
第二节课,第三节课,第四节课。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,但苏晚的头像始终没有弹出新消息提示。他开始胡思乱想—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,今天起不来?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是不是生病了?还是……还是出了什么事?
第四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。林昭第一个冲出教室,在走廊里拨通了苏晚的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苏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有些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,像刚睡醒,又像哭过。
“你还好吗?”林昭问,声音有些急,“怎么请假了?生病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苏晚说:“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
那个声音让林昭的心揪了一下。她说“没事”的方式,和她说“我很好”的方式一模一样——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底下藏着太多不愿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你在家?”林昭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没胃口。”
林昭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尽头。午休时间,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,说说笑笑的声音从身边流过,像一条喧闹的河。他站在河中央,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遥远。
“你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中午过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等我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商量,“我买点吃的带过去。你想吃什么?粥?还是馄饨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好几秒,苏晚的声音才传来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:“……馄饨吧。”
“好。你等着,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林昭挂了电话,转身往校门口跑。经过食堂时,他没有停留,径直跑出校门。他知道校门口左转那条街上有一家馄饨店,汤底是骨头熬的,很鲜,苏晚以前说过好吃。
他买了两份馄饨,打包好,拎着往苏晚家走。馄饨的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手上,温热的,在这个秋日的中午,像一个小小的暖炉。
他到苏晚家楼下时,单元门已经开了——大概是苏晚远程开的。他上楼,敲门,等了大约十秒钟,门开了。
苏晚站在门后。
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,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,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。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,甚至还对他扯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有些哑。
“我说了会来的。”林昭举起手里的塑料袋,“馄饨,还热着。你先进去躺着,我给你弄。”
苏晚没拒绝,转身走回客厅,蜷缩到沙发上,拉过那条法兰绒毯子盖住自己。林昭换了鞋,走进厨房,找出两个碗,把馄饨倒进去,又加了点葱花和紫菜。他端着碗走出来,把其中一碗放在苏晚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趁热吃。”他说,自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。
苏晚看着那碗馄饨,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然后又舀了一个。
她吃了五个,放下了勺子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歉疚。
“没事,能吃五个已经很好了。”林昭说,把自己那碗也推过去,“要不要再吃两个?我这份也给你。”
苏晚摇摇头,把碗推回来。“你吃吧。你中午也没吃饭。”
林昭没再推让,低头吃自己的那份。馄饨皮薄馅大,汤很鲜,但他吃得心不在焉,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。
苏晚靠在沙发靠背上,毯子拉到下巴,看着窗外。窗帘没拉开,但阳光透过布料,在客厅里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的目光很空洞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什么地方都没看。
“林昭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早上……起不来了。”
林昭放下勺子,转头看她。
“不是身体上的起不来。”苏晚继续说,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就是……觉得一切都没意义。起床没意义,刷牙没意义,吃饭没意义,去学校没意义。所有事情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的,够不着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。
“我知道这样不对。我知道我应该起来,应该去上学,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但我就是……做不到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,像一幅褪色的画。他想起那株被砍断的向日葵,想起她在工地前蹲下的背影,想起她站在窗前说“它们又在下雨了”的夜晚。
“那就休息一天。”他说。
苏晚转过头看他。
“累了就休息,这不是很正常吗?”林昭说,“机器运转久了还要停机检修呢,何况是人。你今天不想起床,就不起。不想吃饭,就不吃。不想说话,就不说。什么都不想做,那就什么都不做。就躺着,发发呆,看看天花板,睡一觉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那么坚强。”
苏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飞快地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轻轻抖动。没有声音,但林昭知道她在哭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靠近,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陪着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,在客厅里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,很柔软,像融化的黄油。
过了很久,苏晚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但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。
“林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陪我坐一会儿?”
“好。”
林昭把碗收拾到厨房,回来时,苏晚已经往沙发边上挪了挪,给他腾出位置。他在她身边坐下,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苏晚重新拉起毯子,盖住自己,也盖住了他膝盖上的一点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。没有说话,没有看手机,没有做任何事。只是坐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的车流声。
过了一会儿,苏晚的头慢慢靠了过来,轻轻抵在林昭的肩膀上。
林昭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。他没有动,没有转头,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,有点痒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,一浅一深,渐渐变得均匀。
她睡着了。
林昭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光影慢慢移动,从正午到午后,从明亮到柔和。他的肩膀有些酸,但他没有调整姿势,怕吵醒她。
他低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睡着的苏晚,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微微放松,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。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——大概七八岁吧——有一次苏晚在他家玩,玩累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也是这样坐在旁边,看着她睡,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喜欢,只知道看着她睡觉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很满很满的感觉。
十几年过去了,那种感觉还在。
甚至更满了。
林昭轻轻吸了一口气,把视线移开,看向窗外。阳光透过窗帘,在客厅里洒下一地碎金。
他想,今天下午的课,就翘了吧。
有些课可以补,有些人不能等。
他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睛。肩膀上是她头部的重量,很轻,但很真实。像一个小小的锚,把他定在这个秋日的午后,定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,定在有她的时光中。
窗外,有鸟飞过,影子掠过窗帘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,时间静止了。
哪怕只有一个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