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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深夜的电话

五十二块三

深夜十一点四十分,林昭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是本地的。他犹豫了两秒,接通了电话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,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存在,怕被发觉,又怕被发现不在。

林昭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。

“……苏晚?”

沉默。然后,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:

“林昭。”

是苏晚。但那个声音不对劲。太轻了,太飘了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
“怎么了?”林昭坐起来,声音压低了,但语速很快,“你在哪?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我在家。”苏晚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补充道,“在床上。”

林昭松了一口气,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。他握着手机,听着那边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不规律,有时会忽然停顿一两秒,然后再接上,像游泳的人在水下憋了太久,浮出水面时大口换气。

“我做噩梦了。”苏晚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梦到那天晚上。但这次你没有出现。我一个人在巷子里,一直跑,一直跑,巷子没有尽头。他们就在后面追,越来越近,我怎么跑都跑不掉。”

林昭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苏晚说,“醒了以后,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。很黑。很安静。我不敢闭眼,一闭眼就又回到那条巷子里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在努力控制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。

“我给我妈打了电话。她在值夜班,没接。我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,没人回。大家都睡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。”

林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可以随时打给我”,但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太轻飘飘了。他换了个说法:

“你等我。”
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摸黑找到裤子套上,又抓起一件外套。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,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。

“你要过来?”苏晚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,“现在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是……太晚了。你妈会担心的。”
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”林昭压低声音,一边穿鞋一边说,“你等着我就行。别挂电话。”

他拿起钥匙,轻轻拧开房门。客厅里很暗,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他蹑手蹑脚走过走廊,在玄关处摸索着找到运动鞋。

“林昭。”电话里传来苏晚的声音,有些模糊,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“谢谢你。”

林昭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系好鞋带,直起身,轻轻打开大门。
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路面照得惨白。林昭快步走着,起初是走,后来变成了小跑。手机贴在耳边,能听见苏晚的呼吸声,一浅一深,像某种无声的陪伴。

“你走到哪了?”苏晚问。

“刚出小区。”

“快到了跟我说,我给你留门。”

“好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在电话线里交织,像两条看不见的线,在这个深夜的城市上空,悄悄缠绕在一起。

“林昭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?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自嘲,“白天还说要去种向日葵,晚上就被一个噩梦吓到不敢睡觉。”

“不会。”林昭说,脚步没有放慢,“做噩梦很正常。我也会做噩梦。”

“你梦见什么?”

林昭想了想。“梦见考试迟到。梦见忘带准考证。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,底下全是人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”

苏晚轻轻笑了一声,很短暂,但确实是笑。

“那比我梦见的轻松多了。”

“是啊,”林昭说,“所以你的噩梦比较高级。我那种属于入门级。”

苏晚又笑了一声,这次稍微长了一点。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变得认真起来:

“林昭,你说……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做那个梦?”

林昭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会不再做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林昭抬起头,看着前方。路灯一盏接一盏,延伸到夜色深处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“因为所有噩梦,都有醒的时候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林昭继续走,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。他走过那家便利店,玻璃门紧闭,里面亮着灯,能看到店员在整理货架。他走过那个小公园,长椅在路灯下投出孤独的影子。他走过那条巷子——那个雨夜的巷子——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,就那样正常地走了过去。

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怕那条巷子了。

走到苏晚家楼下时,他抬头看。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他正要告诉她到了,就看见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,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。

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苏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头发被风吹得好乱。”

林昭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头发。“快开门,外面好冷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林昭收起手机,搓了搓手,呼出一口白气。几秒钟后,单元门的门锁“咔嗒”一声弹开了。他拉开门,走进去,上楼。

楼梯间很安静,声控灯一层层亮起,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。他走到三楼,苏晚家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昏暗的楼道里画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苏晚站在玄关处,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,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图案。她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,眼睛有些红肿,但表情是放松的,像是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
她看着林昭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

“我说了会来的。”林昭换鞋,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。

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和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,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——是那本花卉种植指南,翻到向日葵那一页。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,皱巴巴的,显然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。

“你坐会儿,”苏晚说,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
她转身往厨房走,林昭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还残留着她的体温,温热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手心。他环顾四周,客厅不大,布置得很简单,但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。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,有苏晚小时候的照片,有全家福,还有一张她和父亲的合影——照片里的她还很小,扎着两个羊角辫,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苏晚端着两杯水走出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昭。杯壁温热,透过玻璃传到掌心。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和林昭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抱着杯子,低头看着水面。

“我妈今晚值夜班,明天早上才回来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一个人在家。”

林昭点点头,没说话。

“我其实……很少做噩梦了。”苏晚继续说,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,“前段时间好了一些。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又梦到了。”

“可能是因为向日葵的事。”林昭说。

苏晚想了想,轻轻点头。“可能吧。我以为我已经没事了,但看到那棵向日葵被砍掉的时候,心里还是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林昭懂了。

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,但按压的时候还是会疼。有些恐惧以为过去了,但某个深夜,它会悄无声息地回来,敲响你的门。

“要不要……”林昭开口,有些犹豫,“要不要聊点别的?”

苏晚抬起头看他。

“比如什么?”

“比如……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”
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,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。

“你大半夜跑过来,就是为了问我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”

“顺便问问。”林昭也笑了,“主要目的是蹭一顿饭。”

苏晚笑出了声,很轻很短促的一声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,像一枚硬币落入存钱罐,清脆而珍贵。

他们聊了很多。从明天的早餐聊到后天的数学测验,从向日葵聊到小时候养过的宠物,从学校门口的烤串摊聊到各自最喜欢的电影。话题跳跃,毫无逻辑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苏晚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轻飘飘,慢慢变得正常起来,有时甚至会因为说到好笑的事情而笑出声。

林昭注意到,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不再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了。

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时,苏晚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困了。”林昭说。

“有一点。”苏晚揉了揉眼睛,“但我不敢睡。”

“那我在这儿守着。”林昭说,“你睡吧,我等你睡着了再走。”

苏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房间里抱出一条毯子,递给林昭。

“沙发上睡不舒服,你将就一下。”

林昭接过毯子,是一條深灰色的法兰绒毯子,很软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。他把它盖在腿上,靠在沙发靠背上。

苏晚关了落地灯,客厅陷入昏暗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。

“林昭。”

“嗯?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苏晚走进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林昭听到她上床的声音,听到被子窸窣的声响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
他靠在沙发上,没有睡意。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朦胧的光斑,像一轮模糊的月亮。客厅里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冰箱的低鸣,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。

还有,从门缝里传来的,苏晚均匀的呼吸声。

那呼吸声很平稳,很绵长,没有中断,没有颤抖。

她睡着了。

林昭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毯子很软,很暖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。他想,也许今晚,她不会再梦到那条巷子了。

也许今晚,她会做一个好梦。

梦里有向日葵,有大片的阳光,有一条没有尽头的路——但不是逃跑的路,而是通往某个更好地方的,向阳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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