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放学，林昭在校门口等苏晚。
夕阳正好，把校门口的梧桐树染成一片金黄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有的讨论着作业，有的商量着去哪家奶茶店。林昭靠在树干上，手里转着钥匙扣，目光在人流中搜寻。
苏晚出来得比平时晚一些。她背着书包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，走近了林昭才发现那是一本花卉种植指南——封面印着一朵硕大的向日葵，下面写着“从种子到花开”几个字。
“图书馆借的。”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，“中午去翻了一下，发现种向日葵还挺讲究的。不能种太深，也不能太浅；水不能浇太多，不然根会烂；还要定期施肥、除虫……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，林昭跟在她身边，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向日葵的种植要点。她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，虽然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，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。
花市在城南，坐公交车大约二十分钟。车上人不算多，他们找了后排的双人座坐下。苏晚靠窗，林昭坐过道。车窗开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吹动苏晚额前的碎发。
她翻开那本种植指南，指着其中一页给林昭看：“你看，这种叫‘巨型向日葵’，能长到三米高，花盘有脸盆那么大。”
林昭凑过去看。书上印着一张照片，一个成年人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，那些向日葵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，金黄色的花盘在蓝天下像一个个小太阳。
“种这个的话，估计得找个大点的花盆。”林昭说。
“嗯。”苏晚点点头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，“但这种长得太高了，容易被风吹倒。我觉得还是种普通的好，一米多高，刚好到我肩膀。”
她说着，用手在自己肩膀上方比划了一下。那个高度，正好是林昭下巴的位置。
公交车拐了个弯，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，在苏晚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。她低着头看书，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，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雀斑——林昭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他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飞速后退，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，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
花市在一个老旧的大棚里。外面看起来不起眼，走进去却别有洞天。大棚很高，顶上覆盖着半透明的塑料瓦，光线透过瓦片洒下来，变成柔和的漫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香，混合着各种花的香味——玫瑰、茉莉、栀子，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，在鼻腔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交响乐。
摊位一个挨着一个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。有开花的，有结果的，有多肉的，有观叶的。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，吊兰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发财树的叶片油亮亮的，像打过蜡。
苏晚走得很慢，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。她不时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碰碰某片叶子，或者凑近去闻一朵花的香气。她的表情很专注，专注得近乎虔诚，像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。
林昭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在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停下来，拿起一盆小小的熊童子——叶片肥嘟嘟的，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绒毛，顶端有几个红色的小尖，像小熊的爪子。
“可爱吧？”她把花盆举到林昭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可爱。”林昭说，视线却没落在多肉上，而是落在她脸上。
苏晚没注意到他的目光，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回原处，继续往前走。她在一家卖花种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摊位不大，但品种很全。各种花种装在透明的袋子里，挂在货架上，五颜六色，像一面彩色的旗帜。每个袋子上面都印着花朵的照片和种植说明，旁边用记号笔标着价格：五块，八块，十块。
苏晚的目光在一排排花种上扫过，最后停在其中一袋上。
那袋花种的包装很简单，透明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十粒深褐色的种子，比芝麻大一些，形状不规则。袋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，字迹有些潦草：
“向日葵。一年生。喜阳。耐旱。花期夏秋。”
没有品种名称，没有精美的印刷图案，就是最普通、最便宜的向日葵种子。
苏晚拿起那袋种子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确定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给一盆君子兰修剪枯叶。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种子袋，笑着说：“小姑娘，种向日葵啊？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这花好种，”老太太放下剪刀，摘下老花镜，“给点阳光就灿烂，不怎么用操心。就是要注意浇水别太多，烂根了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认真地点了点头，“我查过资料了。”
老太太笑了笑，接过种子袋，用报纸包好，递给她。“三块钱。”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，放在摊位上。硬币碰到木质的台面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接过报纸包好的种子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，拉好拉链，还用手按了按，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走出花市时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大棚外面的路灯亮起，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。风比来时凉了一些，吹在脸上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。苏晚走得很慢，林昭配合着她的步伐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柏油路面上交叠，分开，又交叠。
“林昭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它能活吗？”苏晚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移，“我是说，那棵新的向日葵。会不会也被人砍掉？”
林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有可能。”
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但没停下。
“但我们可以在好几个地方种，”林昭继续说，“工地种一棵，你家阳台种一棵，我家楼下的花坛也种一棵。分散风险，总不至于全被砍光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当是投资理财呢，还分散风险。”
“差不多道理嘛。”林昭也笑了，“而且，就算全被砍光了，我们还可以再买种子，再种。种向日葵又不难，三块钱一袋，我们买得起。”
苏晚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她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感动，有犹豫，还有一丝林昭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林昭，”她说，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？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，林昭一下子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团温热的气流。
为什么对她这么好？
因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，她就是班上唯一一个愿意和他分享午餐的人。因为每次他被人欺负，她总会站出来挡在他前面。因为她会在雨天把伞借给他，自己淋着雨跑回家。因为她会在期末考试前，偷偷在他的铅笔盒里塞一张写着“加油”的纸条。
因为她是他见过的最勇敢、最善良、最美好的人。
因为——
“因为……”林昭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苏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。然后她低下头，轻轻说了句：“走吧，再不回去我妈该担心了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林昭跟上，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，影子在前方交叠成一个整体。
公交车来了，他们上车，坐在最后一排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几个下班的白领在刷手机，一个老人抱着购物袋打盹。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，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苏晚靠窗坐着，把那本种植指南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。她没翻开，只是看着窗外，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和倒退的建筑。
林昭坐在她旁边，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，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“林昭。”她忽然开口，但没有转头。
“嗯？”
“下周末，我们去种向日葵吧。”她说，“就种在那个工地。还有我家阳台。还有你家楼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帮我挖土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帮我浇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负责赶虫子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车厢里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，像两簇温暖的火焰。
“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林昭说，然后伸出小拇指，“拉钩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也伸出小拇指，和他的勾在一起。两根小拇指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勾住，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契约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，载着他们穿过城市的夜色，穿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，穿过这个初秋的夜晚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，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
而在这片星空的某一处，有一袋三块钱的向日葵种子，正安静地躺在书包最里层，等待着被埋进泥土，等待着阳光和雨水，等待着在某一天，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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