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可要跑快点

结业考核结束后，这次的分配结果终于下来了。

早上七点，全连新兵在操场上列队。每个人脚边放着行李。成玥站在队列里，成才站她旁边，许三多在成才旁边。

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竖着耳朵，等那个拿着名单的人出现。

风吹过操场，把地上的黄土卷起来。成才的脚动了动，把行李往自己身边踢了半寸。成玥看到了，没说话。

高城来了。

他手里拿着分配名单，从连部那边大步走过来，站到队列前面，扫了一眼所有人，短暂的开场白过后，重点来了。

“王德彪，三连三班！”

“李志强，六连五班！”

“赵胜利，一连二班！”

每一个名字念出来，队列里就有一声短促的“到”，然后那个人拎起行李，从队列里走出来，走向停在操场边上那一排车。

“许三多！三连五班！”

许三多愣了一下。

在指示下他看向一号车。那辆空调大巴，车身刷着不一样的漆，玻璃窗擦得锃亮。他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他不太懂分配的门道，但他想着这个车是大巴，有空调，去坐大巴的连队，应该不会差。

他喊了一声“到”，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。弯腰拎起行李袋，从队列里走出去的时候，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
经过成玥身边的时候，他看了她一眼。成玥没看他，盯着高城手里的名单。许三多没在意，低着头，嘴角压着，但压不住。他走向那辆空调大巴，爬上去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行李袋放在脚边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
“成才！七连七班！”

成才喊了一声“到”，弯腰拎起行李，从队列里走出去。他走过成玥身边的时候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不是大巴车。”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
“成玥！七连三班！”

成玥弯下腰，拎起行李，喊了一声“到”。她走出队列的时候，步子很稳。

许三多坐在大巴上，从车窗往外看。

他看到成才和成玥走向那辆敞篷军卡。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啪啪响，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硬邦邦的底板。和这辆空调大巴比起来，像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他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
空调。敞篷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他上的这辆车，不是因为好，更大可能是去的地方条件不好。他不知道三连五班具体在哪，但看这辆车的待遇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。他嘴角的那点笑意彻底没了，低下头，盯着脚边的行李袋，手指在绳子上来回摩挲。

成才爬到军卡上，把行李扔上车，然后拉着成玥的手把她拽上来。两个人在角落里坐下，靠着自己的行李。成才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三多上了大巴。”

成玥没接话。

“空调的，”成才又说，“不用吃土。”

成玥还是没接话。她往大巴那边看了一眼。隔着一段距离，她看到许三多低着头，不像刚上车时那样挺着腰板了。

成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也看到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他这会儿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
成玥看了成才一眼。成才没看她，盯着那辆大巴，眉头拧着。成玥把目光收回来，没接话。

车子发动了。一号车先动，二号车跟在后面。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操场。到了第一个岔路口，一号车往左拐，二号车往右拐。

成玥从车厢后面看着那辆大巴越来越远。她看不到许三多的脸了，但她知道他在那辆车里，低着头，像他刚来新兵连时一样。

成才也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把头转回来，靠在行李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来，卷起黄土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
钢七连到了。

敞篷军卡拐进营区大门。成玥第一次看清钢七连长什么样——灰色的营房一排一排，方方正正，像火柴盒一样码在山脚下。营房前面的水泥路上刷着白色的跑道线，直通远处的靶场。靶场边上一排小红旗在风里扑棱扑棱地响。操场上立着几副单杠，铁链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作响。

成玥跳下车，拎起行李，站在营区的地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影。她找到了三班的门，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军绿色的小牌子，白漆写着“三班”。

门开着。

成玥站在门口，还没迈步，里面先有了动静。

靠窗下铺一个老兵正翘着腿看杂志，余光扫到门口有人，漫不经心地抬眼—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杂志从手里滑下去，啪嗒掉在地上，他都没顾上捡。

白铁军坐了起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扭头冲着对面喊：“甘小宁！你快来看！”

对面铺旁边，甘小宁正低着头擦鞋，头都没抬：“看什么？”

“女兵！”白铁军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来了个女兵！”

甘小宁手里的鞋刷停了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到成玥，愣了两秒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又转头看了看走廊外面，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。

“你……三班的？”甘小宁问。

成玥点了点头。

甘小宁转头看了白铁军一眼，白铁军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同时把目光转向刚走到门口的史今。

史今从门后面探出身子来，看到他们，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了。他走到成玥面前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。

“来啦？路上颠不颠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热乎劲儿，一边说一边把行李拎到靠窗的下铺，“成玥，你就睡这个铺吧，靠窗亮堂。”

白铁军还坐在床沿上没动，眼睛一直跟着成玥转。史今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：“白铁军，你把脚收收。”

白铁军赶紧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，还把床单抻了抻。

史今又转过身，帮成玥把行李袋解开，一边解一边说：“我睡你上铺，有什么事你敲床板我就下来。伍六一睡对面下铺。”他指了指白铁军和甘小宁，“这两个也是咱们班的，白铁军、甘小宁，老兵了，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他们。”

白铁军这才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：“你、你就是班长说的那个打五十环的新兵？”

成玥“嗯”了一声。

白铁军和甘小宁又对视了一眼。白铁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那什么……欢迎啊。”

甘小宁也跟着说了几句欢迎。

成玥看到了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等成玥刚把内务整好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成才在门外探了探头，看到史今，先喊了一声“排长好”，然后才走进来。他走路没声音，但一开口就不小了：“你们三班咋这么冷清？”

史今看到他：“成才？在七班安顿好了？”

“安顿好了！我们班长姓赵，人挺好，就是话多。”成才走到成玥旁边坐下，伸长脖子四处张望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伍六一了，他在三班？”

“嗯，班副。”

成才“啧”了一声。“他居然也跟着过来了，新兵连没带够？”

成玥没接话，垂着眼睛整理床头柜里的东西。成才等了一会儿，见她不吭声，又说：“我那个班人多，你晚上几点吃饭？”

“听哨。”

成才张了张嘴，还想问什么，看到成玥把柜子门关上了，站起来看着他。
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成玥说。

成才磨磨蹭蹭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晚上食堂见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成才走了。白铁军从床上探出头来，看着门口，评价道：“你哥跟你不太像。”

“哪不像？”

“他话比你多。”白铁军说。

成玥想了想，没反驳。

晚上点完名，成玥回到宿舍。

史今已经洗完衣服在桌子旁坐着，白铁军在下面泡脚，甘小宁在整理柜子，把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，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。

成玥看着他们坐着凳子上拿本军事理论的书开始看。

白铁军泡完脚，端着盆出去倒水，经过成玥床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她叠的被子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这豆腐块，比我叠得齐整。”

甘小宁在对面接了一句：“你叠的那叫豆腐渣。”

“去你的。”白铁军端着盆走了。

史今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
成玥听着他们打闹，她又想起白天大巴拐弯的时候，许三多从车窗后面露出的半张脸。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。

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史今恰好抬头看向这边看着，“不习惯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成玥的声音有点闷。

过了几秒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班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史今没再问。白铁军倒完水回来，关了灯。宿舍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风吹靶场旗杆的声音，铁链子敲的铁管叮当响着。

成玥闭上眼睛。

她在心里说：许三多，你可要跑快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