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钢七连的头三天,成玥觉得自己像一件展览品。
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她两眼——食堂打饭、训练场集合、甚至连上厕所的路上都能碰到几个老兵假装路过。白铁军说这叫“钢七连年度奇观”,甘小宁说这叫“闲得蛋疼”。成玥没接话,但她心里想:烦死了。
史今倒是淡定。他该训练训练,该开会开会,从不刻意护着成玥。但每次有人盯着看的目光太过火,他就会不经意地往成玥旁边一站,啥也不说,就站着。
那意思是:看够了没?看够了该干嘛干嘛去。
成玥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,但心里记着。
第一天中午吃饭,成玥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。
白铁军在远处朝她招手:“这儿!三班的!”她走过去坐下,白铁军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钢七连的名人?”成玥夹了一口菜:“不知道。”“真的,”白铁军掰着手指头数,“女兵,五十环,体能第一,长得还——”“吃饭。”甘小宁把馒头塞进白铁军嘴里。白铁军“唔唔”了两声,把馒头拿下来,瞪了甘小宁一眼,但没再说下去。
成玥低头吃饭,假装没听到那个没说完的词。她耳朵有点热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史今坐在对面,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第四天,全连组织五公里武装越野。
这是成玥到钢七连后的第一次正式考核。高城站在起点线旁边,手里掐着秒表。成玥站在三班的队列里,旁边是白铁军和甘小宁。
白铁军小声说:“待会儿别跟丢了。”
成玥看了他一眼:“你跟紧我就行。”
白铁军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驳,发令枪响了。
成玥没冲。她迈开步子,不快不慢,呼吸均匀。钢七连的跑道比新兵连的硬,弯道也更多,但她的节奏没变。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她开始超人,一个接一个,步伐和呼吸始终没乱。
白铁军在后面追了两圈,发现追不上,骂了一句“这新兵蛋子”,然后认命了。
终点成玥第一个到。
高城按停秒表,在本子上写了好几笔。
白铁军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,直起身来,看着成玥说了一句:“你是真能跑。”
成玥把水壶递过去:“你也不慢。”
白铁军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摇了摇头。甘小宁在旁边看了成玥一眼,也没说话。他跑了第三,比成玥慢了一分多钟。
他听说过在新兵连的时候成玥体能就好,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。他还听说她打五十环的时候高城从椅子上跳下来椅子都翻了。现在他开始相信那些传言了。
下午是射击训练。
成玥领到一支八一式自动步枪。她据枪、瞄准、击发,动作干净利落。五发打完,报靶员挥旗喊了一声:“四十九环!”
白铁军在旁边靶位打了四十一环,听到这个数字,手里的枪顿了一下。甘小宁打了四十五环,没出声。
白铁军把枪放到枪架上,凑过来:“你新兵连打五十环是真的?”
成玥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白铁军张了张嘴,不问了。
晚上回到宿舍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忽然说了一句:“咱们班来了个怪物。”
甘小宁在对面,头都没抬:“你白当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白铁军用枕头砸过去。甘小宁一偏头,枕头砸在柜子上,弹回来掉在地上。
成玥弯腰捡起来,还给白铁军。
白铁军接过枕头,看了成玥一眼,忽然笑了:“行吧,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。师父好!”
成玥愣了一下。“别叫师父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名字。”
白铁军想了想:“那不行,你教我打枪,我得尊师重道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教你打枪了?”
“你打四十九环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,那就是在教。”白铁军说得很认真,认真到成玥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甘小宁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你看人家打四十九环,自己打四十一,你学了个啥?学了个寂寞。”
白铁军抓起枕头又要砸,甘小宁已经躲到柜子后面去了。
成玥爬上自己的床铺,把被子铺好。史今在凳子上笑了一声,没插话。伍六一坐在对面,始终都没抬头。
但成玥注意到,报靶员报出“四十九环”的时候,他摸枪的手停了一瞬——就一瞬,然后继续。
晚上点完名,成玥在走廊里碰到了成才。
成才刚从七班那边溜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三多来信了。”他把信递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。
成玥接过去,借着走廊的灯光看。
信纸皱巴巴的,折了好几个折痕。许三多的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。信上说草原很大,早上跑步看不到头;五班加上他一共四个人,班长叫老马,人挺好的;他每天早上起来先跑一会儿,沿着草原上的土路,跑累了就走,走累了再跑;下午练队列,晚上背条令,没人管他也练。
看到这里,成玥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许三多就是这种人——没人盯着也会做,不是做给别人看的。
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:小月亮,五班没有排名,不知道自己第几名。但我每天都比前一天多跑一点点。
成玥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还给成才。“你也看了?”
成才“嗯”了一声,把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。“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就跑,沿着土路,没人跟他比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成玥看了他一眼。成才没看她,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,眉头拧着。她知道成才不是骂许三多傻,是心疼。只是他不会说“心疼”这两个字。
“你给他回信了没?”成玥问。
成才愣了一下。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写。别光说训练的事,问问他那边冷不冷,伙食怎么样。”成玥说。
成才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明天早上几点起?”
“听哨。”
成才“啧”了一声,嘟囔了一句“跟没问一样”,走了。
成玥站在走廊里,看着成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宿舍。
熄灯后,成玥躺在下铺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史今在上铺翻了个身,床板嘎吱一声。“三多信上说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说他自己练。沿着草原上的土路跑,没人跟他比,他自己跟自己比。”
史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五班那个地方,能待得住就不容易。他自己跟自己比,说明他心没散。”
成玥没接话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想跑进连队前十,他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名。”
史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但成玥听到他在上铺又翻了个身,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事情。
窗外,靶场的灯还亮着,照在跑道上白惨惨的。旗杆上的铁链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,一下一下的。
成玥把许三多的那封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沿着土路跑,没人跟他比,他自己跟自己比。每天都比前一天多跑一点点。信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她看不清。
她在想,五班的草原到底有多大。没有跑道线,没有哨声,没有人在旁边喊“加油”或者“再快点”。没有排名,不知道自己第几名。只有他一个人,在日出的时候沿着土路往东跑,跑累了就走,走累了再跑。
没人比,他也在跑。
成玥忽然想到——如果有一天,许三多从五班回来了,回到钢七连,站在起跑线上,身边全是人。到那个时候,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,只管跑自己的,不看别人?她觉得会。他从来不看别人,他只看着前面。这一点,从下榕树村到现在,从来没变过。
她又想到成才。成才今天说“没人跟他比”的时候,声音闷闷的,眉头拧着。他不是在担心许三多,他是在替许三多不甘心。
成才这个人,从小就怕被人甩在后面,所以他拼命往前跑。可许三多被甩在了后面,他自己一个人跑,不急不躁,不哭不闹。成才看不懂他,但成玥看得懂,许三多不是不在乎输赢,是他在跟自己比。只要每天都在往前挪,哪怕只挪一点点,他就没输。
她还想到了一些更远的事。远到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发生。
比如许三多有一天站在老A的队列里,比如成才终于不再急着往前冲而是学会了等一等,比如她自己,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她觉得,所有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五班那条土路,钢七连这条跑道,老A的那片山地,都一样。
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过肩膀。
史今在上铺轻声问了一句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成玥说。
停了一会儿,她又补了一句:“班长,你说一个人如果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能坚持,那算不算厉害?”
史今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才叫真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