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最近养成一个习惯——没事就翻新兵花名册。
不是翻全本,是翻到第三页,看中间那一栏。成玥,体能全连第一,射击五十环,内务全优,战术良好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加上去的:观察力强,心理素质好,建议重点培养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,总觉得“重点培养”四个字太正经了,不像他的风格。他想改成“这是个好苗子”,又觉得太土。想改成“这丫头是个人才”,又觉得不像官方用语。
最后他把本子合上,不看了。
文书在旁边整理材料,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连长,你这一周翻了八次了。”
“你数了?”高城瞪了他一眼。
“不用数,你每次翻到第三页都停顿。”文书把材料摞好。
高城没接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操场上一班正在练队列。成玥站在排头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成才站在她旁边,下巴还是微微抬着,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。许三多在队伍中间,肩膀还是有点歪,他不歪的时候反而奇怪了。
高城看了两秒,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史今呢?”高城问。
“在仓库。说是要给几个新兵加练。”
高城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文书在后面喊了一声“连长,你下午还要开会——”,他头都没回:“开完会回来。”
仓库里,史今正蹲在许三多旁边,教他打背包。
不是那种光在旁边动嘴巴的教,是史今把自己的背包拆了,一步一步拆给他看,每拆一步就停一下,让许三多看清楚里面的结构。许三多蹲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,大气都不敢出,手上的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。
伍六一靠在门口,抱着胳膊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锅还没煮开的粥。
高城走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许三多把背包带系反了。史今没说话,把带子拆了,重新系了一遍。许三多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一下,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——他忍住了。
高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眉头皱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,伍六一跟在他后面。
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,十一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。高城把手插进兜里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成才怎么样?”
伍六一说:“四十七环,体能全连第三。自信,能跑能打,底子好。谁不想要?”
高城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成玥呢?”
伍六一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翻了她档案多少次了,还用问我?全连第一,五十环,你舍得给别人?”
高城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当然不舍得。
“你让史今把成玥和成才的训练情况整理一下,周末之前交给我。”高城说。
伍六一等了等,看了眼后面:“那个呢?”
高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下午,连部开会。
各排长、班长到齐,议题是新兵分配。高城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份新兵名单,上面用铅笔做了各种标记——勾、圈、问号,密密麻麻的。
一排长史今,二排长赵磊,三排长张文。三个人坐在桌子两侧,伍六一作为班长,坐在史今后面。
“各排先说说自己看中的人。”高城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赵磊第一个开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,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。“一班的成才,我要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,好像成才已经是二排的人了。
张文立刻接上:“成才我也看中了。射击好,体能全连第三,这样的兵谁不想要?赵磊你去年拿走了王浩,今年该轮到我了。”
“你去年也拿了李淮亮,你怎么不说?”赵磊冷笑了一声,“成才我要定了,你换个人。”
“换谁?成玥你敢要吗?”张文把矛头一转。
赵磊噎了一下。成玥——全连第一,五十环,谁敢要?不是不敢要,是要了也白要,谁都知道高城早就盯上了。他们争成才,是因为成玥根本没得争。
史今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在听。“成才我要。成玥我也要。”
赵磊立刻转头:“史今,你名额就这么多,你全占了?成玥的事我们不跟你争,那是连长的。但成才你凭什么一个人吞?”
“就是,”张文帮腔,“成才的成绩放在哪个排都是尖子。你不能因为他在你排里,就直接划给自己。这是全连的资源。”
史今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不急不慢:“成才在我排里带了快三个月,他的训练计划、问题短板、改进方向都在我脑子里。”
赵磊被噎了一下,但还是不甘心:“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全占。成才的事,连长定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高城。
高城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成才归史今。”
赵磊张了张嘴,高城看了他一眼,他把嘴闭上了。张文低下头,在纸上划了两笔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高城又拿起笔,在成才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粗粗的勾。然后他看了成玥的名字一眼——那一栏他早就画好了勾,比别人都粗,粗到快把名字盖住了。
张文收起纸,随口说了一句:“那个许三多呢?经常看他们在一起”
没人接话。许三多的名字在名单最后一页,成绩那一栏写着“体能中下,射击二十六环,内务及格,战术待提高”。赵磊低头看自己的名单,假装在研究上面的字。张文本来就是随口一问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个话题接不住,谁接谁尴尬。
史今说了一句:“许三多我先带着。结业考核之后再说。”
他说的是“再说”,赵磊和张文都听出了这个区别,没再说什么。高城看了史今一眼,在许三多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圈是待定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待定,大概率是定不下来的。
散会后,高城把史今留了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高城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,看着史今。
“你要许三多,可以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他现在什么水平你知道。结业考核要是上不来,他该去哪儿去哪儿。后勤、炊事班,哪儿都行,就是不能留在钢七连拖后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史今说。
高城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操场上已经没人了,只有风吹过跑道,卷起一层黄土。
“成玥那个嘉奖,团里批下来了。”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史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成才那边,你盯紧点。他太飘了,别让他成绩掉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高城转过身来,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晚上,史今从连部出来,经过操场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还在跑道上。
月光底下,许三多穿着一件薄作训服,一个人在跑圈。步子不快不慢,呼吸又深又长,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。史今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,许三多从他面前跑过去两趟,每一趟的节奏都一样。
第三趟经过的时候,史今喊了一声:“许三多。”
许三多停下来,喘着气跑过来,站在史今面前,腰板挺得笔直,但眼神有点慌——他不知道排长这个点出现在操场上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“几圈了?”史今问。
“七、八圈。”
“为什么加练?”
许三多想了想,说:“我跑得不够快。结业考核之后要分连队,我想……我想跑快一点。”
史今看着他。月光下许三多的脸被汗浸得发亮,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倔强,不是不甘心,是“我不知道能不能行,但我先跑着”的笨拙。
“行了,别跑了。”史今说。
许三多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垮了半截,但他没问为什么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开始看鞋带。
史今又说:“明天再跑。今天跑够了。”
许三多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是,排长!”
史今没再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许三多跟在他后面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操场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,史今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许三多一眼。
“许三多。”
“到!”
“你那个二十六环的靶纸,还在不在?”
许三多愣了一下。“在、在的。我给了小月亮……给了成玥,让她帮我收着。”
史今沉默了两秒。“收好了。等有一天你打到五十环,去找她要回来。到时候我请你吃罐头。”
许三多站在原地,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不太确定排长是不是在开玩笑,但排长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。他使劲点了点头:“是,排长!”
许三多站在门口,把排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打到五十环,找小月亮要回靶纸,排长请吃罐头。他不知道五十环要练多久,但他觉得排长说的有一天,是真的会有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