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连组织了一次武装越野考核。
每人背负十五公斤的装具,路线是从营区出发,绕后山一圈,再回到靶场,全程八公里。伍六一站在起点线上,目光扫过一班每个人的脸,说了一句:“谁掉队,晚上全排加练。”
成才把背带又紧了紧,走到成玥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进步。”
成玥看了他一眼: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成才把头盔正了正,下巴抬起来,嘴角一咧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那酒窝是他从小到大最骗人的地方——明明在嘚瑟,看着却像在笑。
发令枪响。
成才这次没冲。他跟在成玥身后半步,步子稳,呼吸匀,不急着超。跑了大概三公里,他忽然加速,从成玥旁边超了过去,回头喊了一声:“我先走了啊!”脸上那两个酒窝又露出来了。
成玥没追。她知道他这个速度撑不到终点。
果然,跑到第六公里的时候,成才的速度掉了。成玥从后面跟上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冲那一下没必要。”
成才喘着气,没回嘴。不是不想回,是喘得说不出话。但他咬着牙跟在她后面,没掉队。到终点的时候,成玥第一,成才第二,比上次近了不少。
成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汗珠子往地上砸。成玥把水壶递过去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喘匀了才说了一句:“下次我不冲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成才瞪了她一眼,但没反驳。他把水壶还给她,直起腰,脸上的汗还没擦,嘴角又咧了一下,酒窝若隐若现——那个表情的意思是:这次输了,下次不一定。
许三多在队伍中后段。他跑得不算快,但节奏稳得像节拍器,八公里全程没掉队,最后还超了两个人。到终点的时候,他的脸涨得通红,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蹲在地上喘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叉腰,大口呼吸,表情是那种“我做到了”的平静。
成才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第十七名?”
许三多愣了一下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数了。”成才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,酒窝嵌在脸颊上,显得整个人特别欠揍,但又不让人真的想揍他。
许三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成才没等他说话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下次跑进前十二,我请你吃罐头。”说完笑了一下,酒窝又出来了。
许三多使劲点头。
成玥在旁边看到了,心想:成才这人最大的武器不是枪法好,是他一笑起来那两个坑,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。
下午,各班在仓库里做训练总结。
一班的人围成一圈,坐在马扎上。伍六一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他念了每个人的考核成绩,念到成玥的时候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;念到成才的时候,顿了一下;念到许三多的时候,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许三多。”
许三多猛地坐直了。
“你武装越野,全排第十七。全班第五。”伍六一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比你上次进步了三名。”
许三多的脸涨红了。成才坐在对面,听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,酒窝浅浅地印在脸颊上——他在替许三多高兴。
晚上,成玥在水房洗衣服。成才端着脸盆走进来,蹲在她旁边,拧开水龙头。
“你今天跑得不错。”成玥说。
成才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搓衣服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那个嘉奖,团里批了没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批。”成才的语气很确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“五十环不批,天理难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成玥一眼,嘴角上扬,酒窝比平时深——这个表情不是嘚瑟,是骄傲。他妹的五十环,比他自己的四十七环还让他高兴。
成玥看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‘天理难容’这种词了?”
成才顿了一下:“排长说的。”
成玥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成才抬头看到她笑,愣了一下,然后自己也笑了。两个酒窝嵌在脸颊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特别显眼。他已经很久没见妹妹笑了,不是那种怼人的冷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他低下头继续搓衣服,嘴角收不回去。
熄灯前,许三多找到成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靶纸——他第一次打靶那张。
“小月亮,这个给你。”他把靶纸递过来,纸边已经起毛了,折痕很深。
成玥没接。“你给我干嘛?”
许三多想了想,说:“你帮我收着。我怕我自己弄丢了。”
成玥看着那张靶纸,二十六环。七零八落的弹孔散布在靶面上,没有一颗在靶心。但许三多把它当成宝贝一样,叠得整整齐齐,夹在本子里。
她接过靶纸,折好,塞进口袋。“行了。”
许三多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成才从对面走过来,看了一眼成玥的口袋,又看了一眼许三多。“你俩干嘛呢?”
“没干嘛。”成玥说。
成才“哼”了一声,没追问。他走到自己床铺那边,从枕头套里把那张四十七环的靶纸抽出来看了一眼。靶纸边上他折的角还在,弹孔整整齐齐地聚在靶心周围。他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,酒窝浅浅地陷进去,然后把靶纸又塞了回去。
成玥看到了,没说话。
她想:二十六环、四十七环、五十环。三张靶纸,三个数字。许三多把最差的那个给了她,让她帮忙收着。成才把自己那张放在枕头底下,随时能摸出来看一眼,看的时候会笑,笑了就有酒窝。她自己那张原版在高城手里,说要报到团里申请嘉奖,到现在还没还给她。
每个人留东西的方式都不一样。
新兵连的日子像上了发条,一天一天往前转,快得来不及回头看。
成玥有时候会想起火车上那个夜晚,成才缩在座位上紧张得说不出话,许三多抱着蛇皮袋低着头,她自己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,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至少知道了一部分。
三个月的新兵连训练,还剩最后两周。伍六一在班务会上说了,结业考核之后,所有人会分到各自的连队。至于谁去哪儿,没人知道。有人说是按成绩分,有人说是连长们自己挑,有人说是随机。
成才私下跟成玥说:“我想去钢七连。听说那是咱们团最好的连队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,嘴角挂着笑,酒窝又出来了,好像钢七连已经在跟他招手了。
成玥没接话。但心里想:钢七连,你去定了。许三多现在能不能去,还不一定。
史今最近往一班跑得更勤了。不是查内务,是看许三多的训练。他站在旁边,不说话,就看。看完走了。成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但她注意到他看许三多的眼神不是那种“你不行”的打量,是那种“你还能更好”的琢磨。
她把口袋里的靶纸又摸了摸,纸边已经光滑了。她想着回去找个信封,把它装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——不是像成才那样随时拿出来看,是替许三多收着。
等他有一天成了最好的兵,再把这张二十六环的靶纸还给他。那时候他大概会笑自己当初怎么打了这么个成绩。
但她不会笑他。因为只有她知道,二十六环和五十环之间的距离会慢慢变少,许三多走得有多慢,就有多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