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新兵连进入第八周的时候,许三多的被子终于叠得像样了。
不是那种“还行”的像样,是伍六一检查内务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比上周好”。
许三多听了这句话,一整天嘴角都是翘的。成才说他“笑得像个傻子”,许三多也不反驳,继续笑。成玥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傻子才说自己不是傻子。”许三多想了想,觉得好像哪里不对,但没想明白,还是笑。
成才自己也进步了。他的五公里已经稳定在全连前三,射击保持在四十七八环,队列动作标准得可以当示范兵。伍六一在班务会上点名表扬了他,成才坐在马扎上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回宿舍以后他把那张四十七环的靶纸从枕头套里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打靶的靶纸,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已经有点发毛了。
他把靶纸重新折好,又塞了回去。成玥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,说了句:“你再摸那张纸,迟早摸包浆。”成才没听懂“包浆”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不是好话,瞪了她一眼。
成玥还是老样子。体能全连第一,射击稳定,队列、战术、内务样样拔尖。
高城不再专门夸她了,因为夸不过来。但每次连集合的时候,高城的目光扫过一班,总会在她身上停一下。那一眼不是检查——是那种“这个兵是我的”的得意,像买了张彩票刮开一看居然中了头奖,每次路过彩票店时都要想起来乐一乐。
三班长刘军私下跟伍六一说:“高城那眼神,跟看自己闺女似的。”伍六一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心里想:你管人家看谁,你先把你班那个顺拐的搞定再说。
这天下午战术训练,成玥趴在黄土地上做低姿匍匐。她动作利索,肘膝配合流畅,像一条蛇贴地游走。成才在她旁边,动作也不慢,但总比她慢半个身位。许三多在最后面,动作还是有点僵,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,至少不再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。
一趟爬完,成玥站起来拍土,看到许三多还在半道上挣扎。她没走过去,站在终点喊了一声:“三多,你左腿用力的方向不对。你往上顶,不是往前蹬。你是匍匐,不是在蹬自行车。”
许三多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试着调整了一下,继续爬。这一次速度快了不少。
成才也喊了一声:“肘贴地,别抬起来。你以为你是游泳呢?”
许三多的胳膊放低了,爬得更顺了。
伍六一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兄妹一前一后地指挥许三多,没说话,也没制止。等许三多爬到终点,他才说了一句:“你俩比我还忙。”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损,但成玥注意到他没说“闭嘴”。
下午体能训练结束,成玥在水房门口碰到了伍六一。
伍六一刚从卫生队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不太好。成玥没打算问,但伍六一自己开口了。
“膝盖。髌腱炎,还有点髌骨软化。”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,声音很平,“军医说再练那么狠,过两年就得动手术。到时候别说跑五公里,走路都得像老爷爷。”
成玥看着他,没接话。
伍六一看了她一眼,又说了一句:“我已经跟史今说了,不会再练的那么很。你别到处说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成玥说。
伍六一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你上次提醒我的事,谢了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成玥站在水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一个段子——“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”,伍六一明明疼得要死,脸上愣是看不出来。她叹了口气,嘀咕了一句:“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旁边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,没人听到。
晚上,成才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练据枪。不是用真枪——枪已经统一入库了,他用的是自己用树枝和石头绑的一个替代品,重量差不多,形状也凑合。
他趴在地上,枪托抵在肩窝里,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,一动不动。路过的新兵以为他在练什么神秘功法,绕着他走。
成玥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右肩比左肩高。”她说。
成才没动。“高多少?”
“半厘米。”
“你量过?”
“我眼睛就是尺”成玥回了句。“你呼气的时候肩会松,松了就会往下掉。你试试呼完气之后屏住,扣完扳机再吸。”
成才试了一下,保持得更稳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?”他问,眼睛还盯着前方。
“看你练的时候琢磨的。你练得那么丑,我不琢磨不行。”
成才“啧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许三多从仓库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水,看到成才趴在地上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蹲在旁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“成才,你胳膊是不是抖了?跟食堂阿姨打菜似的。”
成才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眼睛倒尖。”
“小月亮说的,观察要细。”许三多很认真地说。
成玥面无表情:“我说的是观察敌人,不是观察我哥发抖。”
成才“哼”了一声,继续趴着。
晚上快熄灯的时候,史今到宿舍里转了一圈。
他先走到许三多床前,看了看他的内务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了翻。
“许三多,你上周战术考核,低姿匍匐及格了。”史今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仓库一班区域都安静了,“从不及格到及格,你用了三周。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?”
许三多坐在床沿上,腰板挺得笔直:“良好,排长。”
史今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行,我等着。”
他走到成才床前,合上本子。“成才,你最近射击稳定了,但战术动作还有提升空间。你低姿匍匐的速度可以再快,你的身体条件不止这个水平。”
成才点了点头。
史今走到成玥床前,看了她一眼,没翻本子。“你最近在教他们?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成玥听得到。
成玥想了想。“算是吧。主要是在旁边动嘴。”
史今看了她两秒。“动嘴也是本事。继续教。”说完他转身走了。
成才从对面探出头来,压低声音:“排长刚才跟你说什么?”
“说你爬得太慢。”成玥说。
成才“切”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快熄灯的时候,成才忽然从对面扔了个东西过来。成玥接住一看,是一颗糖——水果味的,包装纸皱皱巴巴的,在口袋里揣了一天。
“今天谢了。”成才说,声音闷闷的,脸朝着天花板。
成玥把糖剥了,塞进嘴里。“草莓味的?你是不是把三多那盒偷了?”
成才没回答。
许三多在对面翻了个身,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放桌上那盒少了一颗……”
“肯定是成才吃的。”成玥说。
成才猛地坐起来:“明明是你——”
灯灭了。
黑暗里,成才的声音闷闷的:“许三多,明天我给你买一盒。”
许三多小声说:“好。”
成玥含着糖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草莓味的,挺甜。
同一时间,连部门口的台阶上。
高城坐在最上面一级,手里拿着一支烟,没点。伍六一站在旁边,靠着墙,史今蹲在台阶下面,三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仓库的灯灭了,整个营区沉进夜色里。
高城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,忽然开口:“伍六一,你那个膝盖,卫生队怎么说?”
“没事。”伍六一的声音很平。
“没事你下午训练减量了?”高城头都没抬。
伍六一没接话。史今蹲在旁边,低着头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些什么,又抹掉。
高城把那支没点的烟收进口袋。“我听说,是成玥提醒你去看的?”
伍六一沉默了两秒。“那丫头眼睛毒。”
高城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“她眼睛是毒。上次实弹射击,五十环,我从指挥台上跳下来椅子都翻了。你们俩看到没有?”
史今抬起头,嘴角动了一下:“看到了。椅子现在还有点歪。”
高城瞪了他一眼,但没真的生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望着仓库的方向。
“成才最近也不赖。”他说,“四十七环,全连第二。伍六一,你班上的兵,一个第一,一个第二,你脸上有光。”
伍六一还是那副表情。“有光有什么用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高城没理他的嘴硬。
史今把手里的树枝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连长,许三多最近也进步了。低姿匍匐及格了,被子能看了。”
高城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。“你招进来的兵,你盯着点就行了。”
史今点了点头。他知道高城的意思——许三多现在还不值得连长亲自操心,能及格就不错了。他没再多说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。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高城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一批新兵,有点意思。尤其是那个成玥。”
伍六一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高城拍了拍手,“明天还有训练。”
伍六一第一个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膝盖落地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点。史今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又回头,对高城说了一句:“连长,成玥那个嘉奖,团里什么时候批?”
“急什么。”高城说,“该批的时候自然就批了。你先把那个啥许三多再练练,别到时候拉了全排后腿。”
史今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高城站在连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少,风很冷。
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来,闻了闻,又塞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