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

瞄靶练了一周，实弹射击的日子到了。

新兵们趴在靶位上，耳朵里塞着棉花，心跳声比什么都大。成玥排在第三组，前面两组已经打完了，成绩有好有坏。

成才在第一组。他趴下去的时候，伍六一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成才据枪的姿势很标准，枪托抵进肩窝，贴腮，眼睛、准星、靶心三点一线。他的呼吸很稳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不急不躁。

五发打完。成才站起来，把枪放到枪架上，走回等待区。

他路过伍六一的时候，伍六一正在看靶纸，看完之后抬起眼睛看了成才一眼，那一眼停了大概两秒钟。

“四十七环。不错。”伍六一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硬邦邦的下命令，而是带着一点意外。他补了一句：“第一次打枪，四十七，很少见。”

成才愣了一下。伍班长当面夸人，这不是头一回，但夸到这个份上，是头一回。

成才没说什么，从记录员那里把靶纸接了过来，折了两折，仔细地塞进上衣口袋里。他往回走的时候，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，嘴角压着没往上翘。

旁边几个班的班长也在小声议论。“成才？四十七？”“嗯，一班的，伍六一那个班。”“这成绩可以啊，新兵第一次摸枪。”“可不是，我去年带的那批，最高才四十五。”

许三多在第二组。他趴在靶位上，姿势比上周标准了一些，但还是有点僵。成玥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，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五发打完。许三多站起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报靶员喊了数字——二十六环。

许三多低着头走回来，没看成玥，也没看成才，蹲到一边去了。成才看了他一眼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，没说“没事”，也没说“下次努力”，就蹲了一会儿。

“到！”第三组上场。

成玥趴到自己的靶位上，枪托抵进肩窝。靶子在百米外，白底黑环，中心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的呼吸很快稳了下来，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
五发打完。她拉枪机，退弹壳，关保险，站了起来。

“五十环！”报靶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，像是被烫了一下。他愣了一下，又挥了两次旗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，“五十环！新兵连第一个五十环！”

整个靶场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高城的声音从指挥台那边炸开了：“五十环？！”

他本来坐在椅子上翘着腿，听到这个数字直接站了起来，椅子往后一倒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指挥台上跳下来，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，大步流星地往成玥这边走。文书在后面喊了一声“连长”，他理都没理。

“靶纸！给我看靶纸！”高城的声音大得整个靶场都在震，旁边几个新兵被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他一把从伍六一手里抽走成玥的靶纸，举到眼前，数完一遍又翻一遍，然后抬头看成玥，又低头看靶纸，再看成玥。

“你第一次打枪？”他的声音还是很大，但不是凶，是那种压不住的激动。

“是。”成玥说。

高城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“我今天捡到宝了”的笑，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。

他转身对着靶场所有人，声音提得更高了：“都给我听好了！一班成玥，咱们新兵连第一个五十环！值得嘉奖！我回去就打报告！”

说完他又转回来，压低了一点声音，但对高城来说“压低”也只是从“吼”变成了“大声说话”：“你好好练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成玥看着他：“是，连长！”

高城点了点头，把靶纸还给伍六一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伍六一，你班出了个五十环，晚上你请客？”伍六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没接话。高城哈哈大笑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成才蹲在等待区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靶纸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听到“五十环”的时候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，把靶纸捏出一道折痕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成玥面前，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，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妹啊，你是不是人？”

旁边的新兵们已经炸了。

“五十？五——十？”旁边靶位的新兵把头伸过来看成玥的靶纸，嘴里念叨着，“我靠，真是欸……”

“全在靶心！你看这个、这个、这个……全在靶心！”另一个新兵用手指点着靶纸上的弹孔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旁边的几个班长同时瞪了他一眼，他才把声音压下去，但眼睛还是黏在靶纸上不肯离开。

“她是不是之前练过？”

“练个屁，咱们一起摸的枪。”

“那她怎么打的？”

“我怎么知道？你问枪去。”

三班的一个新兵凑过来想看得更清楚，被三班长刘军拽了回去。刘军拽完人之后，自己也忍不住往成玥那边看了一眼——五十环，他带了三届新兵，从没见过。他心里有点酸，嘴上没说什么，把那个新兵按回去趴好，但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一直在走神，差点把口令喊错。

许三多从靶位那边跑过来，鞋带开了都顾不上系，差点绊了一跤，但他完全没感觉。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，声音大得半个靶场都能听到：“小月亮！五十环！你打了五十环！”

他围着她转了一圈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五十、五十、五十”，像个复读机。成才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后脑勺：“行了，别转了，转得我头晕。”

许三多停下来，但嘴巴没停，扭头对成才说：“成才，你妹打了五十环！”成才嘴角抽了一下：“我知道，我就在这儿站着。”

许三多又转回去看成玥，那眼神比他自己打中五十还高兴。

一班的几个新兵也围了过来。平时他们和成玥不算亲近，但现在每个人都想看一眼那张靶纸。有人伸手想摸一下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，像是觉得自己的手不配碰这种东西。有人拍了一下成才的肩膀，竖起一个大拇指，说了一句“你们家基因真好”，成才没接话，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伍六一走到等待区，站在成玥面前。

“你以前真没摸过枪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伍六一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第一发打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
成玥想了想：“想准星。准星对上靶心，就扣了。”

伍六一点了点头。他不是没听过这种回答，但从一个第一次打枪的人嘴里说出来，分量不一样。有的人打了一辈子枪，脑子里想的都是“打中”；成玥想的是“准星对靶心”，把过程做好了，结果自然就有了。这个道理他教过很多遍，但能真正做到的，没几个。

“成才。”伍六一喊了一声。

成才走过来。

“你四十七环。”伍六一说，“你有一发偏了，为什么？”

成才嘴唇动了一下：“走神了。”

“走什么神？”

成才没回答。他当然不会说——打那发发的时候他想的是这次能不能追上成玥，结果一想就偏了。

伍六一看了他一眼，没追问。“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就行。”

回到大仓库的时候，成才坐在床沿上，把口袋里的靶纸掏出来，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。四十七环。放在今天之前，他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成绩。但现在他盯着那张靶纸看了半天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：那发要是没偏，他也可以是五十。

他不是嫉妒成玥。他从来没嫉妒过自己妹妹——从小比到大，输赢都习惯了。他是不甘心。四十七和五十差的不只是两三环，差的是那个“新兵连第一个”的名头，差的是别人看你的眼神。今天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成玥，没人看他。

他把靶纸折起来，塞回口袋。

成玥在对面整理内务，头都没抬。

“你高兴吗？”成才忽然问。

成玥看了他一眼：“什么？”

“打五十环，你高兴吗？”

成玥想了想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“还行。”

成才等着她多说两句，但没了。“还行”就是她的全部回答。他忽然笑了，不是开心，是觉得有意思——妹妹打了五十环，全连炸了锅，自己在这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，她本人就两个字：还行。

“那你觉得我四十七环怎么样？”他又问。

成玥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不打偏，就是五十。下次别走神就行。”

成才愣了一下。她没有安慰他，也没有敷衍他，就是说了一个事实，像是在说“明天早上五点半起床”一样平淡。但就是这个平淡的语气，让他心里那团翻来覆去的东西忽然停下来了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晚上熄灯前，伍六一从门口走进来。

各班的人已经躺在床上了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。伍六一穿过两排床铺，走到一班所在的区域，在成玥床前站定。

旁边几个新兵看到他，立刻安静了，有人假装闭眼睡觉，有人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伍六一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安静中把一张靶纸递给成玥。

“你今天的靶纸，连长拿走了，报到团里申请嘉奖。这是复印件，你留着。”

成玥接过去，折好，塞进枕头下面。

伍六一没走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目光扫过一班其他人的床铺，成才在对面睁着眼睛看他，许三多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眼睛。伍六一最后把目光落回成玥身上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当兵这么多年，新兵第一次摸枪打五十环的，没见过几个。你好好练。”
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穿过两排床铺的时候，三班那边还在小声说话，他吼了一声“熄灯了安静”，整个仓库顿时鸦雀无声。

成才从对面翻过身来，压低声音对成玥说：“他最后那句算夸你吗？”

“算吧。”成玥说。

成才“啧”了一声，不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