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碟桂花糕吃完之后的第三天,书坊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。
不是刘彻。朱安宁已经习惯了每天抬头看门口,习惯了每次进来的都不是那个人。但今天进来的人,比刘彻更让她意外——也更让她不舒服。
是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蹀躞带。那料子是蜀锦,那带子是御赐的样式。不是普通人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,个个腰佩长刀,目光警惕地在书坊里扫了一圈。
朱安宁从柜台后面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是营业性的:“这位客官,要看什么书?”
那男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书架前,拿起一本《外戚鉴》翻了翻,冷笑一声,扔了回去。又拿起《汉宫秘录》第三卷,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就是安公子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粗哑,像砂纸打磨过。
“我是。”
“写这些书的人,是你?”
“书封上写着呢。”朱安宁不卑不亢,“有些是莲居士写的,有些是恨君写的。我是安公子,只负责卖。”
那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像是高兴,更像是某种威胁的开始。
“安公子,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朱安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四十来岁,蜀锦,金丝蹀躞带,四个带刀随从,进书坊不看别的先看《外戚鉴》和《汉宫秘录》——她心里有了答案。
“李将军。”她说。
那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好眼力!我就是李广利!”
朱安宁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李广利。李夫人的哥哥。她在《外戚鉴》里写“贰师将军投降匈奴”的那个李广利。他来干什么?来砸店?来警告她?还是来替死去的妹妹出气?
“李将军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。”朱安宁拱了拱手,“不知将军要买什么书?”
李广利把手里那本《汉宫秘录》拍在柜台上,啪的一声,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。
“这本书,是你写的?”
“我说了,这本书是恨君写的。”
“恨君就是你。”
“将军有什么证据?”
李广利盯着她,目光像刀子。朱安宁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。她在明珠谷学过武功,虽然不算高手,但胆气是练出来的。一个皇帝她都敢踩,一个外戚她怕什么?
“你写的《外戚鉴》,说我会投降匈奴。”李广利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威胁,“你这是污蔑朝廷命官,按律当斩。”
“将军,那本书写的是‘贰师将军’,没有写‘李广利’三个字。将军要对号入座,那是将军的事。”
李广利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小莲在后面吓得腿直抖,但还是强撑着站在朱安宁身后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——她大概是准备用抹布当武器。雪倾城从二楼下来,看到这个阵势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后面,站在朱安宁旁边。朱慈煊不在,他出去进纸了。
“我妹妹死了。”李广利忽然说。
朱安宁沉默了一下。
“李夫人薨逝,我也很难过。”
“你难过?”李广利冷笑一声,“你写书骂她,你难过?”
“我没写过李夫人。”朱安宁说,“我写过李易欢。李夫人姓李,李易欢也姓李,但不是同一个人。将军搞混了。”
李广利被噎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李易欢是谁,但朱安宁说得振振有词,他没法反驳。
“你少跟我狡辩!”他一拍柜台,“我告诉你,不管你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,从现在开始,不许再写。不许再提李家。不许再卖这些书。”
朱安宁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将军,我这书坊是合法经营。一不卖禁书,二不诽谤朝廷。这些书在市面上卖了大半个月了,没人说不行。将军说要禁,请问将军有什么凭据?”
李广利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没有凭据。刘彻没有禁这些书,朝中没有下令禁这些书,他一个外戚,凭什么禁?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朱安宁的鼻子,手指都在抖,“你不要以为有人护着你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!”
朱安宁心里一动。有人护着她?谁?她想到了那把刻刀,想到了那碟桂花糕,想到了山坡上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人。
“将军,”她的语气缓了下来,“我只是个开书坊的。写书是为了挣钱吃饭,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。将军大人有大量,不必跟我一个小百姓一般见识。”
这话说得软,但软中有硬。我是一个小百姓,你一个大将军跟我过不去,传出去丢人的是你。
李广利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柜台上的书拿起来,重重地放在书架上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安公子,这长安城,不是你一个人的长安城。小心走路。”
说完,他带着四个随从,扬长而去。
书坊里安静了下来。
小莲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:“小姐,他……他威胁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安宁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雪倾城握住她的手:“安宁,这件事要告诉陛下吗?”
朱安宁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他会知道的。”
她说的“他”,是刘彻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建章宫,御书房。
赵破奴跪在地上,把李广利去书坊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。
刘彻听完,手中的笔没有停,继续批阅奏章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安姑娘写书骂他妹妹,说要禁掉那些书。还说……‘这长安城不是你一个人的长安城,小心走路’。”
刘彻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刘彻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李广利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很平淡,但赵破奴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寒意。
“陛下,要不要警告一下李将军?”
“不用。”刘彻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朕亲自去。”
赵破奴愣了一下:“陛下要去书坊?”
“不。朕去见李广利。”
刘彻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佩剑,挂在腰间。
“赵破奴,传朕的口谕:李广利即日起,在府中闭门思过,没有朕的命令,不得出门。”
赵破奴心里一震。闭门思过?这是变相的软禁。
“陛下,以什么罪名?”
“以‘妄议朝政,威胁百姓’的罪名。”刘彻淡淡地说,“他不是说要小心走路吗?朕让他不用走路了。在家待着。”
“是。”
赵破奴领命退下。刘彻站在窗前,看着长安城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中没有笑意。
“李广利,”他低声说,“朕的人,你也敢动?”
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“朕的人”三个字。但赵破奴听到了,只是不敢说。
当天下午,李广利被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。
没有人知道原因,但所有人都知道,李广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书坊里,朱安宁正在刻板子。小莲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姐!李广利被禁足了!听说陛下亲自下的令,让他在家闭门思过,不许出门!”
朱安宁的刻刀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刻板子。
“小姐,你不觉得很巧吗?他上午来闹事,下午就被禁足了——”
“小莲。”
“嗯?”
“闭嘴。”
小莲嘻嘻笑着跑开了。
朱安宁一个人在工作间里,手里握着那把刻刀。刀柄上那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刘彻。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然后摇了摇头,继续刻板子。
但她的嘴角,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那天晚上,书坊打烊后,朱安宁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建章宫的方向。那边的灯火亮成一片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
她想起李广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要以为有人护着你”。有人护着她。那个人是皇帝。是大汉天子。
她想起山坡上他说“朕不是路过,朕是来看你的”。他说“下次散心,朕陪你来”。他说“你可以在朕面前恨,不用藏着”。
朱安宁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心跳得太快了。
“不行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不能心动。不能心动。不能——”
心跳不听她的。
楼下传来小莲的声音:“小姐,桂花糕热好了,下来吃!”
朱安宁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来了。”
她跑下楼,看到桌上摆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,旁边还有一杯菊花茶。小莲、雪倾城、朱慈煊都坐在桌边,等她。
“今天怎么了?怎么都在?”
“庆祝。”小莲说。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李广利被禁足。”小莲笑嘻嘻地说,“也庆祝有人护着你。”
朱安宁的脸红了。
“没有人护着我。”
“有。”朱慈煊说。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朱安宁看着他们三个人,眼眶有点热。
她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和那天一样的甜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但书坊里面,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