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广利被禁足的第三天,宫里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赵破奴,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太监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说话轻声细语,但眼神精明得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。他站在书坊门口,没有带随从,只身一人,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。
“安公子可在?”他问。
小莲正在门口扫地,看到那个卷轴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。明黄色,那是皇家的颜色。
“在……在里面。”小莲转身就跑,“小姐!小姐!宫里来人了!”
朱安宁从工作间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墨渍。她看到那个太监,看到那个明黄色的卷轴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安公子接旨。”太监展开卷轴,声音不高不低,“陛下口谕,宣安公子入宫觐见。即刻。”
不是圣旨,是口谕。但“即刻”两个字,比圣旨还重。
朱安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公公稍等,我换件衣裳。”
“安公子请快些,陛下在等着。”
朱安宁转身上楼,小莲跟了上去,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!陛下要见你!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是不是李广利的事?还是你写的那些书——”
“小莲。”朱安宁一边换衣服一边打断她,“别慌。他要是想治我的罪,不会用‘宣’字,会用‘押’字。”
小莲愣了一下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‘宣’是请,‘押’是抓。”朱安宁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深衣,把头发重新束好,戴上幞头帽,“他是请我去。”
小莲稍稍放心了一点,但还是紧张得直搓手。
朱安宁下楼,走到太监面前。
“走吧。”
太监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带路。
雪倾城站在柜台后面,目送朱安宁出门,手心里全是汗。朱慈煊从门口走进来,看到朱安宁跟着太监走了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拦。他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,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。
马车沿着宫道一路进了建章宫。朱安宁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巍峨的宫殿群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落进了刘彻的怀里。那时候她惊慌、愤怒、只想逃跑。这次,她是被“宣”进来的。不一样了。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
马车在一座殿前停了下来。太监掀开车帘:“安公子,到了。陛下在宣室殿等您。”
宣室殿。朱安宁知道这个名字。她在书里读到过——宣室殿是汉代的便殿,皇帝召见亲近大臣的地方。不是正殿,不是朝堂,是私下见面的地方。她深吸一口气,下了马车。
宣室殿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地上铺着朱红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山水图,案上摆着青铜香炉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。刘彻坐在案几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,没有戴冠。看到朱安宁进来,他放下书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来了。”
朱安宁站在殿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陛下宣我入宫,什么事?”
“没事不能宣你?”刘彻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进来,把门关上。”
朱安宁犹豫了一下,走进殿内,把门关上了。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着,沉水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坐。”刘彻指了指案几对面的位置。
朱安宁坐了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案几,案几上摆着茶壶、茶杯,还有一碟桂花糕——花瓣形状的,和她上次收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这桂花糕,是宫里做的?”
“嗯。御厨做的。你尝尝,比宫外的好吃。”
朱安宁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确实好吃,桂花的香味更浓郁,甜度也更合适。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刘彻看着她吃桂花糕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“你上次的桂花糕,吃了多久?”
朱安宁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朕问赵破奴,他说送糕的人没说你吃了没有。朕又问了一句,吃了多久。他不知道。”刘彻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朕想知道。”
朱安宁低下头,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一块桂花糕,吃了一个时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朱安宁没有回答。她能说“因为舍不得吃完”吗?能说“因为是你送的”吗?不能。
“因为我吃得很慢。”她最终说。
刘彻看着她,没有再追问。但他笑了,那笑容不是胜利者的笑,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今天叫朕来,到底什么事?”朱安宁抬起头,看着刘彻,“不会只是为了问桂花糕吃了多久吧?”
刘彻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两件事。第一,李广利的事。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被禁足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刘彻挑了挑眉,“消息挺快。”
“长安城没有秘密。”朱安宁说,“尤其是宫里的事。”
刘彻笑了一下:“第二件事——你写的《香蜜》第七册,朕看完了。”
朱安宁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锦觅和旭凤在忘川河边那段,写得好。但朕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要误会那么多章?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,非要拖到最后一刻。”
朱安宁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因为陛下是男人。男人觉得一句话能说清楚,女人觉得说清楚了就没意思了。拖到最后一刻才说,那叫——虐。”
“虐?”刘彻重复了这个词,似乎不太理解。
“就是……让读者心疼。越心疼,越放不下。越放不下,越想看下去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朕明白了。就像你写的那篇‘祝词’,朕看完之后,好几天都在想。”
朱安宁愣住了。“陛下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在想你恨的那个人。在想你为什么那么恨她。在想你写那些字的时候,手有没有发抖。”
朱安宁的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没有哭,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陛下,你这是在撩我吗?”
“撩?”刘彻又遇到了一个新词。
“就是……说让人心跳加快的话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“朕不知道什么叫‘撩’。朕只是说朕心里想的。你听了心跳快,那是你的事。朕说了朕想说的,是朕的事。”
朱安宁低下头,手指攥着衣角。心跳很快,快到她觉得刘彻一定能听到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着,沉水香的味道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气息里。
“安宁。”刘彻忽然叫她。
朱安宁抬起头。刘彻从案几后面站起来,绕过案几,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朕不问你从哪里来。朕不问你恨谁。朕不问你会不会留下来。朕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朱安宁仰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但水面上有光——那是烛光映在他眼中的光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吃那块桂花糕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朕?”
朱安宁的心跳停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。
她没有回答。但她的脸红了。红得很彻底,从脸颊红到耳根,从耳根红到脖子。
刘彻看到了。他没有再问,只是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暖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朱安宁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陛下,我可以回去了吗?书坊还开着门。”
“可以。”刘彻转身走回案几后面,重新坐下来,“但朕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第八册,什么时候出?”
朱安宁抬起头,看着刘彻一本正经等更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很小,很短,但刘彻看到了。他看到朱安宁笑了,自己也笑了。两个人在宣室殿里,隔着沉水香的烟雾,相视而笑。
朱安宁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。“快了。陛下等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刘彻一眼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块桂花糕,我吃了一个时辰。因为舍不得吃完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朱安宁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上,秋风迎面吹来,凉凉的。她把手贴在胸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冷静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是朱家的女儿。你是大明公主。你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人。你不能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心跳不听她的。
马车出了宫门,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朱安宁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市井烟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忘了问刘彻,那把刻刀上刻着“安”字是什么意思。是“安氏书坊”的安?还是“朱安宁”的安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下次见到他的时候,会问他。
书坊门口,小莲翘首以盼。看到马车回来了,她飞奔过去:“小姐!你没事吧?他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“他能把我怎么样?”朱安宁跳下马车,“请我吃了块桂花糕。”
“就吃了块桂花糕?”
“嗯。”
“没说别的?”
“说了。他催更。”
小莲:“……”
雪倾城在柜台后面笑了。朱慈煊从门口走进来,看了朱安宁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他看到朱安宁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,心里有数了。他没有问,转身去门口继续守着。
那天晚上,朱安宁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,手里握着那把刻刀。刀柄上那个“安”字,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在宣室殿坐了很久。今天他问她吃桂花糕的时候有没有想他。今天她的脸红了,他笑了。今天她说“因为舍不得吃完”,他笑了很久。
朱安宁把刻刀贴在胸口。
“刘彻。”她低声说。
这一次,她没有摇头,没有说“不能”。她只是念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像念一首诗,念一个秘密,念一个她不敢承认的心事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但她的心跳很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