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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朱安宁

那天从郊外回来之后,朱安宁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——她会不自觉地看门口。

以前她埋头刻板子、写稿子、收钱、递书,从不在意外面来了什么人。但现在,每当门口有人进来,她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。不是那个人,她就低下头继续忙。是那个人——但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。

小莲注意到了,雪倾城也注意到了。朱慈煊没说什么,但每次门口有马蹄声,他都会多看两眼。

“小姐,你在等人吗?”小莲忍不住问。

“没有。”朱安宁头也不抬地刻板子。

“那你怎么老看门口?”

“我在看天气。怕下雨,淋了门口的书。”

小莲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,没有拆穿她。

《香蜜》第七册的板子终于刻完了,朱安宁印了八十册,不到三天就卖了个精光。第八册的稿子她已经写了一半,但进度明显慢了——不是因为忙,是因为她总是走神。

这天下午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
不是刘彻。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,四十来岁,面容和善,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。她走进书坊,在柜台前站定,看着朱安宁。

“你就是安公子?”

“我是。”朱安宁放下刻刀,“这位夫人,是要看书还是买书?”

妇人把食盒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碟子桂花糕,做得精致,每一块都捏成了花瓣的形状。

“有人让我带这个给你。”妇人说。

朱安宁看着那碟桂花糕,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谁?”

“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公子。”妇人笑了笑,“他说你们在郊外见过。他说你上次吃桂花糕的时候,嘴角沾了碎屑,自己没发现。”

朱安宁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小莲在后面捂住了嘴。

雪倾城低下头,假装在算账,但算盘珠子半天没拨一下。

朱慈煊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,但耳朵红了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红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朱安宁问,声音尽量平稳。

“他还说,”妇人想了想,“第七册他看完了。问第八册什么时候出。”

朱安宁沉默了片刻。

“快了。”

妇人笑了笑,提着空食盒走了。

朱安宁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碟桂花糕,没有动。

小莲凑过来:“小姐,他记得你嘴角沾了碎屑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他还记得你喜欢吃桂花糕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他还催更……”

“小莲!”

小莲嘻嘻笑着跑开了。

朱安宁把那碟桂花糕端进工作间,放在桌上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比上次在山坡上吃的甜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那块桂花糕,她吃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舍不得吃完。

建章宫,御书房。

刘彻正在批阅奏章,忽然停下来,问赵破奴:“桂花糕送到了?”

“送到了。”赵破奴跪在地上,“安姑娘收了。”

“她说什么?”

“她说‘快了’。”

刘彻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什么快了?”

“《香蜜》第八册,快了。”

刘彻笑了一下,继续批阅奏章。批着批着,忽然又停下来。

“赵破奴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她吃了没有?”

赵破奴愣了一下:“臣……不知道。送糕的人没说。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下次问问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赵破奴心里想:陛下啊陛下,您问人家吃没吃桂花糕,这不像是问国事啊。但他不敢说。

书坊打烊后,朱安宁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,手里拿着刘彻送的那把刻刀,翻来覆去地看。

刀柄是黄杨木的,打磨得很光滑,握在手里温润如玉。她发现刀柄底部刻了一个很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凑到灯下看,是一个“安”字。

不是“安宁”的“安”,是“安氏书坊”的“安”。

朱安宁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
她把刻刀放下,拿起笔,想写《香蜜》第八册的稿子。但写了几行,全删了。又写了几行,又删了。

她写不下去。

不是没有灵感,是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那碟桂花糕,和刀柄上那个小小的“安”字。

“刘彻。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然后摇了摇头,把笔放下,吹灯,睡觉。

但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
她想起在山坡上,他说“朕不是路过,朕是来看你的”。他说“下次散心,朕陪你来”。他说“朕不劝你放下,朕只是告诉你,你可以在朕面前恨。不用藏着”。

朱安宁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心跳得太快了。

“冷静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是朱家的女儿。你是大明公主。你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人。你不能喜欢上一个古人。不能。绝对不能。”

但心跳不听她的。

第二天早上,朱安宁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。

小莲看到她,吓了一跳:“小姐,你昨晚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那你的眼睛……”

“蚊子咬的。”

小莲看了一眼初冬的天气,没有拆穿她。

上午,书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
不是刘彻,是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,身后只跟了一个侍女。朱安宁抬起头,认出了她——卫子夫。皇后。

“卫夫人。”朱安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拱手为礼。

卫子夫微微一笑:“今天不买书,来看看你。”

“看我?”

“嗯。听说你前几天去郊外散心了。”卫子夫在靠窗的坐榻上坐下来,“散心散得如何?”

朱安宁在她对面坐下,心里嘀咕:她怎么知道的?宫里的人消息都这么灵通吗?

“还不错。”朱安宁说,“桂花开了,很好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朱安宁沉默了一下。
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,但她说了。卫子夫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说实话的气质。

卫子夫没有问那个人是谁,但她的眼睛说明她知道了。

“他对你很好?”卫子夫问。

朱安宁想了想:“他说我的手肿了,送了我一把刻刀。”

卫子夫微微笑了。

“他是个不会直接表达的人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在意一个人,不会说‘我在意你’,他会送你一把刻刀。你要看懂。”

朱安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看懂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
卫子夫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从天上来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宫里很多人都知道。但这重要吗?他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你。”

朱安宁抬起头,看着卫子夫。卫子夫的眼神很温和,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,只是温和。

“我不是来劝你什么的。”卫子夫说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如果你觉得心跳快了,不用怕。心跳快,有时候是好事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我该走了。下次再来。”
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朱安宁一眼。

“安宁,他从来没有送过别人刻刀。”

说完,她上了马车,走了。

朱安宁站在书坊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。

小莲凑过来:“小姐,卫夫人说什么?”

“她说……心跳快是好事。”

小莲愣住了,然后笑了。

“小姐,你心跳快吗?”

朱安宁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进工作间,拿起刻刀,开始刻板子。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心跳太快了。

晚上,书坊打烊后,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。

小莲今天做了一桌子菜,说是“庆祝”。朱安宁问她庆祝什么,她说“庆祝小姐心跳快”。朱安宁差点把筷子扔她脸上。

雪倾城笑着给朱安宁夹菜:“别理她。多吃点。”

朱慈煊埋头吃饭,不说话,但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朱安宁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。

“雪姐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他说下次散心,他陪我去。”

雪倾城看着她:“你想让他陪吗?”

朱安宁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山坡。不是因为桂花。是因为他在那里坐过。”

小莲捂住了嘴。

朱慈煊放下了筷子,看着朱安宁。

“那就去。”他说,“让他陪。”

朱安宁看着大师兄,愣了一下。

“大师兄,你不反对?”

“我为什么要反对?”朱慈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“他是皇帝,但他看你的时候,不像在看别人。”

“像在看什么?”

“像在看……他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
朱安宁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
她没有哭,但心里有一个地方,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,裂开了一条缝。水从缝里流出来,是暖的。

夜深了,朱安宁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把刻刀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刀柄上,那个小小的“安”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
她把刻刀贴在胸口。

心跳很快。

“刘彻。”她低声说。

这一次她没有摇头,没有说“不能”。

她只是念他的名字。

像念一首诗。像念一个秘密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起她的发丝。

长安城的夜很长,但今晚的星星格外亮。

有一颗星星,在天边一闪一闪的,像某个人在眨眼。

朱安宁看着那颗星星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下次散心。”她说,“你陪我去。”

那颗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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