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公布那天是周五。
林止正趴在桌上睡觉,班主任敲了敲他的桌面,把一张打印纸放在他桌上:“竞赛初赛成绩,考得不错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姓名:林止。总分:138/150。排名:2。
他盯着那个“2”看了两秒,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第二名。他从来没有拿过第二名。
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慢。经过一座天桥,有人在卖唱,弹着一把音不太准的吉他。林止站了一会儿,往吉他盒里放了一张十块钱。
他在乎的不是名次。他在乎的是——第一名是谁。
答案第二天就揭晓了。
周老师把进入复赛的六个人叫到办公室开会。林止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好了,他习惯性地坐在最边上。
门被推开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
那个声音他已经很熟悉了。江临站在门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林止身上,笑了一下,走过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。
“你昨天没回我消息。”江临压低声音说。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江临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周老师开始讲复赛安排,说到一半翻了翻名单:“这次初赛,全市前五名我们学校占了两个。林止,全市第二。江临,全市第一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林止握着笔的手没有动。江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散会后,江临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。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生气。”
林止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:“我没有生气。我在想为什么你第一,我第二。”
江临也停下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。
“因为最后一道大题,你用了坐标变换,我用了极坐标。答案一样,但你的方法更严谨。不过我前面的填空题比你多对了一道。”江临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林止沉默了。
一道填空题的差距。四分。
“复赛,”林止说,“我不会再输给你。”
江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取悦了。“好啊,那我也不会让你。”
运动会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。
班长在班上动员报名,喊了半天没人响应。走到林止桌边的时候,班长随口问了一句:“林止,你要不要报个什么?1500米还缺人。”
林止头都没抬:“不报。”
“我给他报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止抬头,看到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班后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靠着门框看他。
“你不是我们班的。”林止说。
“我帮你们班长做动员工作。”江临走进来,把水瓶放在林止桌上,“1500米,我报了。你也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看你在操场上跑不动了还死撑着不肯停的样子。”
林止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拿起笔,在报名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激将法,还是只是想证明什么。
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。
十一月的阳光不烈,照在身上刚刚好。操场上彩旗飘飘,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,到处都是穿运动服的学生。
林止站在1500米起跑线上,觉得自己可能疯了。
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长距离。报完名之后的那个星期,他每天晚上在操场上练,跑到第三圈就开始喘不上气。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,就会看到看台边上站着一个人——江临靠在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然后他就继续跑了。
发令枪响了。
十五个人冲出去,林止落在中间。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,不跟别人的速度。第一圈还好,第二圈开始腿发沉,第三圈的时候肺像要烧起来。
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,他已经掉到了第九名。
他的步子越来越慢,呼吸越来越重。眼前开始发花,跑道上的白线像蛇一样扭来扭去。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,但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近。就在他旁边。
“还有三百米。”
林止偏头,看到江临在内道陪着他跑,步子和他保持一致,呼吸平稳得像没有在跑一样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止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因为我跑完了。”江临说,“我那一组刚结束。现在我来看着你跑完。”
“你不是……你报的不是400米吗?”
“改签了。”江临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跟着我的节奏。”
林止咬着牙,把步子调整到和江临一样的频率。最后一百米,他听到江临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你不是说要赢我吗?连这都跑不完,拿什么赢?”
林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加速,冲过了终点线。
冲线的那一瞬间,他的腿彻底软了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整个人感觉晕乎乎的,直接栽倒在地。
江临从旁边伸过手来,一把捞住了他。
但林止倒下来的力道太大,江临被他带着一起失去了平衡。两个人摔在了跑道边的草坪上,江临在下面,林止在上面。
嘴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的。温热的。
林止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。
他睁开眼,看到江临的瞳孔在他面前放大了无数倍。深棕色的虹膜里映着天空、云和他自己惊恐的脸。他能感觉到江临的呼吸打在他的人中上,温热而急促。
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。
不是擦过。是完完全全地、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。
周围爆发出一阵尖叫声和起哄声。有人在喊“哦——”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大笑。
林止猛地撑起手臂,弹开了半米远,然后因为没力气又跌坐回草地上。
他的脸烧得能煎鸡蛋。
江临躺在草地上没有动,过了两秒才慢慢坐起来。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撞击的痕迹,有点红。他看着林止,没有说话。
林止不敢看他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临开口了,声音有一点点哑,“我刚才让你跟着我的节奏,不是让你跟着我的嘴。”
林止猛地抬头。
江临在笑。
不是促狭的笑,不是恶作剧的笑。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眼睛里带着光的、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的笑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江临说。
“跑完一千五都会红。”林止的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“不是那种红。”江临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然后向林止伸出手,“能站起来吗?”
林止看着那只手。
修长的手指,指节分明,掌心朝上,就那么安静地伸在他面前。
他犹豫了一秒,然后把手放了上去。
江临握住他的手,用力一拉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站起来的瞬间,两个人靠得很近,近到林止能闻到江临身上洗衣液的味道——一种很淡的、有点像青草的气息。
“你的嘴唇破了一点。”江临忽然说,抬起手,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林止的下唇。
林止整个人僵住了。
江临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去,若无其事地插进裤兜里。
“走吧,陪你去医务室看看。”江临转身往操场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刚才那个不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赌注。”江临说,“刚才那个不算在赌注里。你要真想亲我,得等我赢了再说。”
林止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他想说“谁要亲你”,但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,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:“你不会赢的。”
江临笑了,转过身继续走。
林止跟在他后面,走出操场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跑步的时候还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刚才被江临握过的那只手。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,热热的,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。
集训那天,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。
但纸条又来了。
“你嘴唇好了吗?”
林止在纸条上写:“闭嘴。”
江临又推过来一张:“我回去查了一下,初赛的赌注是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。你输了,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林止写:“什么事?”
江临写:“还没想好。先欠着。”
林止把纸条折好,和集训第一天那些纸条一样,夹进了笔记本的封套内层。
下课的时候,江临把他的笔记本拿过去翻了翻。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,他看到了那些被小心夹好的纸条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都留着?”江临的声音很轻。
林止一把把笔记本抢回来。“习惯了不扔东西。”
江临没有追问。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伸手揉了一下林止的头发。
“周二晚上,自习室。”江临说,“别忘了。”
林止把被揉乱的头发拨回去,低着头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很小,但江临听到了。
他笑了笑,走了。
林止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外面的天快黑了。他把笔记本翻开,看着那些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忽然想起操场上那个意外的吻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额头抵在封面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心跳得很安静,也很响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