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双解定理

林止不喜欢人群。

走廊上挤满了人，下课铃响过，空气里弥漫着食堂的油烟味。他贴着墙根走，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。有人挡路就停下来等，等对方自己走开。

他的世界很小，刚好装下他一个人。

路过公告栏时，余光扫到一张蓝色通知单。数学竞赛，报名截止还有一周。他停下来看了两秒，记住日期，继续往前走。

就在这两秒里，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来，站在公告栏另一端，微微侧头看着同一张通知。那人穿深蓝色校服，拉链没拉，里面是白色T恤，个子很高。

林止没有看他的脸。他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挂回肩上，转身走了。

这是第一次。一次无意义的擦肩。

报名交表那天，他在数学组办公室又看到那个名字。

周老师桌上摊着几张报名表，最上面那张的个人信息栏里写着两个字——江临。字迹松散随意，“江”的三点水像两条波浪线。

林止把自己的报名表放在旁边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——工整规矩，每个笔画的起落都有精确角度。

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顺眼得很。

“集训安排在每周四和周六下午。”周老师推了推眼镜，“你要来吧？”

“来。”林止说。

他本来想说“不用”。报名表上写的也是“不需要集训”。但那一刻他改口了，改得毫无征兆。

走出办公室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草稿纸上划过无数条辅助线，解过无数道方程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答案。

这是第一次。

集训第一天，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三秒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

六个人的小班课，五个人已经坐好了，剩下的空位在最里面靠窗。那个空位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，校服换成了灰色卫衣，正低着头在纸上画什么。

林止推门进去，谁都没看，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

周老师讲数论，讲同余式和欧拉定理。林止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右边栏里写批注——太简单的不记，只记有意思的变形和拓展。

旁边的灰色卫衣动了一下。一张纸条从桌面上滑过来，折了两折。

林止拿起来展开。纸条上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松散随意：“第三题你是不是用了两种方法？我看到了。”

林止没有抬头。他在纸条下面写：“第二问不用分类讨论，把模数改一下就行。”然后推回去。

旁边的人接过去看了几秒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。纸条又过来了：“你叫林止？我叫江临。”

林止看着那行字，笔尖顿了一下。他写：“我知道。”

江临收到回条，嘴角弧度又大了一点。他写了最后一行字推过来：“你话真少。”

林止没有回。但下课后他把那几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的封套内层。

初赛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
林止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考场，坐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。伞收好放在脚边，书包抱在怀里，耳机戴了一只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谁。

七点二十分，一个穿白色卫衣的人从雨里跑进来，头发湿了一半，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。他甩了甩伞上的水，抬起头，一眼就看到台阶上的林止。

江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你不是说你不需要集训吗？”江临看着他，头发上的水珠沿着额角往下滑。

“改主意了。”林止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林止没回答。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，开始绕线，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机上。江临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种笑像句号——他已经知道了答案，只是不介意再听一遍。

“那道解析几何，”江临把话题转开，“你觉得会考韦达定理的对称性应用吗？”

“不会直接考。但可以嵌套在最后一问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，雨声很大，大到说话需要侧过头。预备铃响了，他们同时站起来。

“考完别走。”江临把伞夹在腋下，两只手插进裤兜里，歪着头看他，“门口那个台阶，我等你。”

林止看着他。雨水从天井落下来，光线很暗，但江临的眼睛很亮。他别过脸，点了下头。

考试很顺利。选择题全对，填空题只跳过一道计算量大的，解答题前三道行云流水，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果然考了对称性，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，思路就通了。

写到第三问时，他的笔忽然停了。

不是因为不会，是因为他在想——隔壁考场里，江临做到这道题了吗？他用的是哪种方法？

林止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继续写。

交卷后他第一个走出考场。走到大厅门口，站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台阶旁边，撑开伞，没有走。雨小了一点。

等了大概五分钟，楼梯口开始有人出来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，没有找到那张脸。

又过了两分钟。江临从楼梯口走出来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灰色卫衣领口立起来。他走到大厅门口，看到林止撑着伞站在雨里，愣了一下。

“你站雨里干什么？”他皱了下眉，把自己的伞撑开，走到林止面前。

两把黑伞之间隔了不到半米，雨水从伞沿串成线落下来。

“你说等你的。”林止说。

江临看了他足足三秒。然后他把自己的伞收了，弯腰钻进林止的伞底下。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
“走吧。”江临说，语气随意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很多次。

林止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。雨水吞没了整个世界的声音，但那把黑伞下面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。

他们没有说话。从考场走到校门口大概两百米。林止的伞一直微微往右边倾斜，左边肩膀全湿了。江临发现了，伸手把伞柄往左扳了一点，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。

谁都没有缩回去。

雨还在下。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，叶子被雨水打得沙沙响。林止撑着伞，和江临并肩走在雨里，肩膀淋湿了一片，但他没觉得冷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晴天，他在公告栏前用余光扫过那个深蓝色的背影。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陌生人，看一眼就忘了。但后来他记住了那张侧脸，记住了那双眼睛，记住了走廊上那个笨拙的左右同步，记住了集训时推过来的纸条，记住了“我叫江临”这四个字。

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，在同一把伞底下。

林止终于承认了一件事——不是对自己，而是对这场雨，对这阵风，对这条湿漉漉的校道——

他想和这个人待在一起。不只是今天，不只是这场雨。

（第一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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