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藤落

翌日清晨，沈归晚被剑鸣声吵醒。

沈家大宅坐落在苏州城西北，占了一整条巷子，三进三出的院落，后院还有一片足以跑马的演武场。此刻天刚蒙蒙亮，前院便传来长剑破空的锐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晨钟般准时。

归晚翻身坐起，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，激灵了一下，但还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窗。

晨雾笼罩着沈家大院，那株百年紫藤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，紫藤花还未到盛花期，只有零星几串青紫色的花苞挂在枝头，像未点亮的灯笼。老管事沈忠正拿着洒水壶，一下一下地浇着紫藤根，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拳。

前院的剑鸣声停了。父亲沈怀远的声音响起来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场院里：“练剑，练的不是手，是心。心不稳，剑就是废铁。”

归晚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，嘴角撇了撇。

她爹沈怀远，苏州沈家家主，江湖人称“铁剑沈”，二十年前单剑挑了太湖十八寨，名震江南。但归晚最深的印象不是他多厉害，而是他从没夸过她一句。她七岁练剑，八岁能刺中移动的靶心，九岁就能跟他拆十招——他都只说一句“还行”。

“还行”就是沈怀远能给她的最高评价。

归晚换好衣裳出了房门，绕开前院，从侧廊往后院走。她不想被父亲抓去练剑——今天是清明假的最后一天，她还想再偷半日闲。

经过账房时，算盘声噼里啪啦如急雨。两个账房先生头碰着头，手里拨着算珠，嘴里念叨着“杭州绸缎庄又催货了”“北边的商队该回来了吧”。沈家的生意遍布江南，绸缎、茶叶、药材，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万计，但这些事从来不用归晚操心。

经过佛堂时，她闻到檀香的味道。母亲柳氏跪在蒲团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手里捻着佛珠。柳氏身体不好，常年吃药，但跪佛堂这件事从未间断。归晚在门口站了一瞬，没有进去，怕打扰她。

最后她拐进了后厨房。

吴妈正在灶台前忙活，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气，满屋子都是米糕的甜香。

“吴妈！”

吴妈回头，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，嘴角还沾着面粉：“大小姐来了！等着，定胜糕刚出锅——”

她揭开蒸笼，白气翻涌，八个梅花形的定胜糕躺在笼屉里，粉红色，上面点着红曲米做的花心，热腾腾地冒着香气。

归晚抓起一个，烫得直甩手，嘴里还喊着“好吃好吃”。

吴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慢点慢点，又没人和你抢——”

“谁说的？”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。

归晚回头，看见沈忠端着空洒水壶站在门口，老脸上带着促狭的笑，“大小姐，老爷刚才在前院问你了，问你怎么还没到。”

归晚手里的定胜糕差点掉地上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
沈忠想了想，模仿沈怀远的语气，板着脸说：“‘归晚呢？又偷懒去了？’——就这一句，然后就继续教剑了。”

归晚松了一口气，把定胜糕整个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那就没事，他那个人，要是真生气早就派人来抓我了。”

她嚼着定胜糕，穿过回廊，经过演武场边时，看见父亲正手把手纠正一个弟子的握剑姿势。那弟子比归晚大两岁，额头全是汗，手腕却在微微发抖。沈怀远没有训斥，只是把他的手往上抬了半寸，然后退后一步，说：“再试。”

归晚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
阳光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，落在父亲宽阔的肩背上。沈怀远四十二岁，鬓角已有白发，但背脊永远挺得笔直，像他手中那柄铁剑。

她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好好说过话了。不是没有机会，是她不敢。她怕自己说得太多，得到的依然只是一句“还行”。

归晚转身，朝着后花园走去。紫藤花架下，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半碟桂花糕——这是她昨天剩的，吴妈没撤走，知道她今早还会来。

她坐在石凳上，把走马灯也带了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灯已经灭了，但绢面上的红线女侠依然保持着翻越宫墙的姿态，凝固在那里。

阳光慢慢爬过紫藤的枝条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
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。

她不知道，所有寻常的日子，都是用来失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