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尘剑客归人老》_走马灯 - 轻浮云游

灯影憧憧，人声如沸。

苏州城清明庙会的长街，从阊门一直铺到胥门，三千盏花灯同时点亮时，整条街像一条倒挂人间的银河。

沈归晚踮起脚尖，穿过两个大人的臂弯缝隙，眼睛黏在一盏灯上不走了。

那是一盏走马灯，竹骨绢面，高不过两尺，却画得精巧——灯面上一个红衣女子翻越宫墙，身形如燕，衣袂被风吹得猎猎。灯芯一烧，女子便动起来，越墙、穿廊、入殿，剑光劈开月光。

灯下压着一行小字：红线女侠夜盗皇宫。

“表姐。”沈归晚头也不回，一把拽住身后人的袖子，“我要这个。”

顾婉柔被她拽得踉跄一步，站稳后看了一眼那灯，又看了一眼灯旁坐着的白发老汉，抿嘴笑了：“你上月做新衣裳花掉二两，这月才过四天，你哪来的银子？”

归晚回头，眨眨眼：“我攒的。”

“攒了多少？”

“三两。”

顾婉柔轻叹一声，那语气像极了她们的娘亲：“三两够你买三盏这样的灯。可你不攒银子，回头看中那套红玉头面，又要找我借——”

“我什么时候借过你的？”

“上上个月，薛家姐姐出阁，你送了一对金镶玉镯子。”

“……那是送好朋友的，不算借。”

“银子是我的。”

“表姐——”

“姑娘。”卖灯的老汉忽然开口，笑得露出两颗缺牙，“好眼力啊。这灯上画的，是前朝红线女侠的传奇。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手艺，全苏州独一盏。”

归晚眼睛更亮了。

“三两。”老汉伸出三根指头。

归晚正要掏钱，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，按在那盏灯上。

“四两。”那声音不大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。

归晚扭头。

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灯摊前，锦衣玉冠，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，身后跟着两个家仆。他下巴微抬，目光从灯上扫到归晚脸上，嘴角挂着笑，但那笑意没到眼睛。

归晚认得那枚玉佩。城东李员外家独子的标配，苏州城里谁不知道李家盐号垄断了半个江南的盐运？

“我先看中的。”归晚说。

“我先出的价。”少年笑了一下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归晚盯着他看了两息，然后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荷包，解开绳结，将碎银子倒在手心里。三两整，多一文都没有。

少年的笑意更深了。

周围已经有人驻足看热闹，指指点点。两个半大孩子为了一盏灯较劲，在庙会上不算稀奇，但李家少爷对上沈家大小姐，这戏码在苏州城里可不多见。

归晚把碎银子攥回掌心，忽然笑了。

她转身，从顾婉柔袖中抽出那条绣帕——蜀锦的面，金线绣的兰草，是顾婉柔上月及笄礼时收到的贵重礼物。

“表姐，借我用用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归晚已经将绣帕搭在灯摊上，对老汉说：“三两银子，加上这块蜀锦，够五两了吧？您拿去给孙女儿做条抹额，保准好看。”

老汉摸了一把绣帕的料子，眼睛瞪大了一瞬。他是识货的。

“够了够了！姑娘您拿好——”

“慢着。”

少年的声音低沉了一分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，拍在灯摊上：“十两。”

夜市喧嚣，但这一刻，归晚觉得自己听见了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她转过身，正对上少年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有挑衅，有玩味，还有一种——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猫戏弄老鼠时的耐心。

归晚没有掏出更多银子，因为她没有。

她只是走上前一步，将那盏走马灯从灯摊上轻轻取下，抱在怀里。然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——不值钱，是她去年端午在枫桥边的老婆婆那里用三文钱买的。

她把红绳放在银票旁边。

“这根绳，是我娘亲亲手编的。”她盯着少年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无价。”

全场安静了两息。

然后，少年笑了。

那笑不同于之前，是真真切切的、被逗乐了的笑。他弯腰，拿起那根红绳，系在自己腕上。

“沈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将银票收回袖中，转身离去，走了三步又回头，“这灯，你赢走了。不过——红绳的钱，我改日登门讨还。”

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。

归晚抱着走马灯，听着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，手心全是汗。

顾婉柔走过来，叹了今晚的第十一口长气：“你知道那是谁吗？”

“知道啊，李家少爷，李——”

“李子衿。”顾婉柔说，“他爹今年要给朝廷捐三十万两军饷，连知府大人都要看他家脸色。”

归晚低头看着怀里转动的灯。灯面上，红线女侠已经跃上了皇宫的屋脊，月光镀在她的剑上，寒光凛凛。

“表姐。”她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以后也要做那样的女侠。”

顾婉柔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。

“先回家再说。你娘要是知道你拿她的名头在外面编瞎话——”

“那叫智取。”

“那是撒谎。”

“表姐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讲道理。”

走马灯在她怀里缓缓转动，灯影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
她不知道，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，为一盏灯笑得如此畅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