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,归晚实在坐不住了。
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衫,头发用木簪挽了个髻,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。她从侧门溜出去的时候,沈忠正在前院打盹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,鼾声比剑鸣声还大。
苏州城外的枫桥,是归晚的秘密基地。
说是“秘密”,其实全苏州人都知道那座桥。唐代张继写过“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”,写的就是这里。但归晚喜欢枫桥的原因很简单——桥下有渔船,船上有莲蓬,莲蓬可以偷。
她还没走到桥头,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少年坐在桥栏上,一只脚踩着石栏,另一只脚悬空晃荡着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。他穿月白色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湖蓝丝绦,头发用玉冠束起,眉目清隽,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意。
顾临渊,她表哥。
杭州顾家的嫡长子,她母亲的亲外甥。每隔两三个月,他就会从杭州来苏州小住几日,美其名曰“省亲”,实则每次都要把归晚惹毛至少三次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归晚站在桥下,仰头看他。
顾临渊咬下一颗山楂,嚼了两下,含混不清地说:“想你了啊。”
“少来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从桥栏上跳下来,稳稳落地,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,“吃吗?最后一颗了。”
归晚看了一眼那被咬得乱七八糟的山楂,面无表情地拒绝了。
顾临渊也不在意,把剩下的竹签随手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糖渣:“我前天就到了,去沈府找你,你爹说你跑庙会去了,你娘说你睡了,你表姐说——”
“我表姐说什么?”
“说你闯祸了。”顾临渊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跟李员外家的少爷抢一盏灯?”
归晚翻了个白眼:“他跟我抢。而且我赢了。”
“用你娘的名头?”
“用智慧。”
“用撒谎。”
归晚瞪了他一眼:“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?”
顾临渊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他是那种让人很难真正生气的长相——眉目温柔,笑起来像春风拂面,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。
归晚别过脸,不看他。
“走。”她率先朝桥下走去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枫桥下的河湾里停着七八条渔船,船家在岸边支起了小摊卖鱼羹和莲蓬。归晚绕过那些正经营生的,直接走到最边上的一条小船前。
船是空的。
船篷半敞着,里面堆着刚摘的莲蓬,绿油油的一大片,散发着清新的香气。
归晚跳上船,弯腰抓了两个最大的莲蓬,塞了一个给顾临渊。
“你——”顾临渊看着手里的莲蓬,再看看岸上正背对着他们煮鱼羹的船家,眼皮跳了一下,“你又偷?”
“什么叫偷?”归晚已经剥开了一个莲蓬,把莲子往嘴里塞,“这叫物尽其用。船家今天卖不完,明天就不新鲜了。我在帮他。”
“你每次都有理由。”
“我没有一次是错的。”
顾临渊看着她,摇了摇头,然后也剥开了莲蓬。
两个人蹲在船头,一人捧着一个莲蓬,像两只偷吃的小老鼠。
莲子清甜,咬开后有一股淡淡的奶香。归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暴喝:“小兔崽子!又是你们!”
船家拎着勺子冲过来了。
归晚反应极快,一手抓着莲蓬,一手拽住顾临渊的袖子,从船尾跳下,踩着一块石头跃上河堤,拔腿就跑。
顾临渊被她拽得踉跄了好几步,莲蓬掉了两颗莲子,心疼地“哎”了一声。
两人穿过枫桥,绕过寒山寺的围墙,钻进一条窄巷,七拐八拐,直到身后再没有追骂声,才停下来。
归晚弯着腰喘气,额头上全是汗,脸却笑得通红。
顾临渊也好不到哪去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两口,抬起头看她。
“大小姐。”他说,语气无奈到了极点,眼睛里却全是笑意,“你偷东西还要拉我垫背?”
“劫富济贫算什么偷?”归晚理直气壮。
“劫的是船家。”
“对。”
“济的是——”
“你这张嘴。”归晚把剩下的半颗莲蓬塞进他手里,“分你一半了,不算拉你垫背,算你有福同享。”
顾临渊看着手里的莲蓬,沉默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归晚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无奈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沈归晚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想过以后吗?”他靠在巷子的墙上,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,“以后你打算做什么?”
归晚想都没想:“做女侠。”
“什么样的女侠?”
“像红线女那样,劫富济贫,锄强扶弱,一剑走天涯。”
顾临渊看着她,目光很轻,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。
“那你去天涯的时候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带上我呗。”
归晚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起来,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:“你就这点出息?你自己不会走天涯吗?非得蹭我的?”
顾临渊没有躲,也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笑着,把那半颗莲蓬里的最后一粒莲子剥出来,递给她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最好的留给你。”
归晚接过莲子,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甜。
那天傍晚,归晚回到沈府时,在门口遇见了沈忠。老管事拄着扫帚,笑眯眯地看着她,说:“大小姐,老爷问你今天练剑了没有。”
归晚吐了吐舌头:“明天一定练。”
沈忠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在她进门的时候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小姐,紫藤快开了。”
归晚回头看,那株百年紫藤在暮色中静默地立着,枝条上缀满了花苞,再过几日,大概就会开成一片紫色的云霞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我摘几串给吴妈,让她做藤萝饼。”
沈忠点点头,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安详。
归晚走进门,穿过回廊,经过佛堂时听见母亲的诵经声,经过前院时看见父亲一个人在演武场上练剑,月光落在他的剑刃上,像一条银色的蛇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点上灯,把那盏走马灯放在床头。
灯面上的红线女侠凝固在翻越宫墙的瞬间。
归晚躺在床上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今天顾临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带上我呗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脸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很多年后,她会走遍天涯,但她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“带上”的人。
她会成为红尘中最孤独的归人。
而所有关于未来的承诺,都不过是命运埋下的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