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，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痛苦。

赵嘉“赵子安，赵国要亡了！你懂不懂什么叫亡国？长平四十万人被坑杀的时候，你还没有经历过，但是现在各个战役兵败丢城的时候，你在宫里赏花作画！邯郸被围，人人相食，饿殍遍野的时候，你在担心明天穿什么衣裙、戴什么首饰！现在魏楚联军刚退，秦军还在边境虎视眈眈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，你却还在幻想做你那个不谙世事的好公主？！”

赵子安“我没有——”

赵嘉“你有！”

他厉声打断我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
赵嘉“你宁愿自杀也不愿出嫁，不就是觉得嫁到秦国委屈了你？嫁到魏国楚国辱没了你？不就是舍不得邯郸的锦衣玉食、舍不得公主的尊荣体面？赵子安，我告诉你，如果赵国真的亡了，你连被嫁出去的资格都没有！”

他直起身，指向窗外，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：

赵嘉“你会被拖进军营，被无数士兵轮番糟蹋！他们会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你！等他们玩够了，玩腻了，你会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，任野狗啃食你的尸骨！这就是亡国公主的下场！这就是你如果继续任性下去的结局！”
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狠狠捅进我的心脏，然后翻搅，将里面所有天真的幻想、所有不切实际的侥幸，统统搅得粉碎。

我想反驳。

我想告诉他：我知道历史！我知道赵国注定要亡！我知道秦始皇会统一六国！我知道所有挣扎都是徒劳！

但我不能说。

因为历史的进程，那个叫赵子安的现代女孩知道，但这个战国公主赵子安不应该知道。

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，才能压抑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真相。

“赵子安我……我只是害怕……”

最终，我只能蜷缩起来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，让声音听起来脆弱而无助。这不是完全装的——赵嘉的话确实刺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
赵子安“我听说秦人野蛮……听说楚地湿热多瘴气，听说魏国宫廷复杂，倾轧不断……我害怕一个人去那么远、那么陌生的地方，害怕再也回不来邯郸，再也见不到父王，见不到你……”

赵嘉“怕？”

赵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

那声音里的怒火像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
赵嘉在床边坐下，床榻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。

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，那影子佝偻着，像个被千斤重担压垮的老人。

赵嘉“谁不怕？”

他轻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
赵嘉“我怕明天一早醒来，斥候就冲进来说秦军兵临城下赵嘉。我怕打开国库账簿，里面再也拿不出一粒粮、一支箭。我怕上朝时，看见那些大臣一个个称病不来，然后转头就跑去向秦国献媚……”

他转过头看我，烛光在他眼里跳动，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
“赵嘉但我不能怕，子安。因为我是赵国太子。父王病重，朝政压在我肩上，四十万冤魂在长平地下看着我，邯郸城里几十万百姓的生死系于我身。不能怕。”

他伸出手，似乎想像从前那样，摸摸我的头发。

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我时，停在了半空中，然后缓缓收回。

赵嘉“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？”

他声音更轻了。

赵嘉“我想问你，你觉得？那些年死在战场上的赵国儿郎们。长平之战、邯郸之围，还有我没告诉你、但你应该知道的无数小战——他们赴死的时候，怕不怕？”

赵嘉“那些被白起坑杀的四十万降卒，被推进土坑时，看着泥土一点点淹没自己的口鼻，他们怕不怕？”

赵嘉“那些在战场上失去丈夫、儿子、父亲的老弱妇孺，看着亲人的尸体被抬回来，或者根本连尸体都找不到，她们怕不怕？”

他的眼睛红了，不是愤怒的红，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痛苦的东西。赵嘉他的三连问直击赵子安灵魂深处。

赵嘉“她们怕，子安。她们比谁都怕。但她们没得选。”

他重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那里支着一扇雕花木窗，窗外是漆黑的夜，和更远处邯郸城零星闪烁的灯火。
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。

赵嘉“你以为我今天是在害你吗？”

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
赵嘉“你闻闻这风，子安。我的好王妹，你仔细闻。风里面是不是还有没散尽的血腥味？那是邯郸之围时，死在城下的将士的血；是城内粮尽后，易子而食的百姓的血；是赵国最后的气运，一点一点从伤口里流干的血。”

他转过身，背靠着窗棂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那目光复杂极了，有痛惜，有无奈，有决绝，还有更深处的、我无法完全理解的什么东西。

赵嘉“现在嫁给秦、魏、楚三国之一，你至少能活。至少能有个名分，有个归宿。

若是赵国侥幸不亡，靠着你维系的那条姻亲纽带，你便是赵国的功臣，史书上会记你一笔。若是赵国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赵嘉“若是赵国真的亡了，那时你已经出嫁，是别国的夫人、王妃。看在你夫家的面子上，秦国或许会留你一条生路。即使在别国的后宫里不受宠爱，至少……

至少能活着。活着，子安，在这乱世里，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。”

我盯着他，盯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哥哥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：

赵子安“所以今天在大殿上……你当着所有朝臣的面……那样对我……就是为了逼我同意出嫁？”

赵嘉“是为了救你。”

赵嘉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
他重新走到窗边，推开那扇雕花木窗。夜风骤然涌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，将满室光影搅得支离破碎。

他就那样背对着我，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，仿佛在凝视着赵国未知的命运，也仿佛在凝视着自己良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窗外，邯郸城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。

一声，两声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