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鸡鸣声还在山间回荡,竹屋的门便被轻轻推开。晨风卷着露水的气息扑进来,扫过江无涯的脸。他早已起身,布袋挂在肩上,折扇收在袖中,腰间的炼丹炉玉佩温润贴身。昨夜写下的纸条夹在袖袋内层,边角微微翘起。
他站在东厢房门口,敲了两下门板:“云栖,该起了。”
屋里传来窸窣响动,接着是翻身下床的脚步声。门拉开一条缝,云栖探出脑袋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还带着睡意。“师父……这么早?”
“坊市赶早集。”他说,“玄霜藤难寻,辅料得先备齐。你跟我去认些药材,顺便吃碗热面。”
她揉了揉脸,点点头,转身回屋换衣。片刻后出来,穿着那件粉色仙裙,腰间白丝带随风轻晃。她脸上没什么包袱,像往常一样笑着问:“今天能捡到好东西吗?”
江无涯没答,只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了居所,沿着青石小径下山。山门处守卫弟子正交接班,见是江无涯,点头示意便放行。山路蜿蜒,草叶上的余湿沾湿了鞋面。云栖走得有些吃力,脚踝旧伤未愈,步子略显滞涩,但她没喊累,也没停下。
进城时日头刚升,坊市已热闹起来。街边摊贩支起棚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药铺前摆着晒干的草根树皮,铁匠铺传来叮当锤击,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。江无涯放缓脚步,让云栖跟紧些。
他们在一家老药摊前停下。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,正低头数着几株干枯的藤蔓。江无涯俯身看了看,问道:“这是赤鳞藤?”
老汉抬头,眯眼打量他一眼:“识货啊。不过不是赤鳞,是北岭那边采来的野霜藤,品相一般,但也能入药。”
“可有更完整的?”江无涯问。
“完整的好货都在大药行锁着呢,这种边角料才流到外市。”老汉摇头,“你要真想找玄霜藤,怕是要进深山,或者碰运气看有没有人带出来卖。”
江无涯应了一声,掏出几枚铜钱买下一小捆,顺手塞进布袋。云栖蹲在旁边,盯着地上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发呆。那草叶片泛紫,根部隐约有银丝缠绕。
“别碰。”江无涯忽然伸手拉她手腕,将她往后带了半步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眼角扫到三个人影。
三人站在十步开外的杂货摊后,穿的是寻常粗布衣裳,帽檐压得低,手里拎着空布袋,看似在挑拣干货。但他们站的位置呈三角形,间距一致,脚步移动时节奏完全同步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们没有看摊子,而是用余光死死盯着这边。
江无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手指轻轻捏了下云栖的手背。
她立刻察觉,抬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然后转向老汉,语气如常:“还有别的辅料推荐吗?比如寒心果、凝露花?”
“寒心果这季节少见,凝露花倒是有,西街‘百草轩’昨日进了几朵。”老汉说着,指向西边街道。
江无涯点头致谢,拎起布袋: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前行,步伐不急不缓,仿佛只是普通采买。云栖紧跟其后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不再东张西望。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,但师父的动作和气息变了——呼吸变浅,脚步落地无声,连折扇从袖中滑出的动作都轻得像风吹落叶。
街市依旧喧闹。
卖糖人的铜锅冒着甜香,布庄伙计抖开一匹红绸,几个妇人在争抢便宜的陶碗。江无涯穿过人群,目光始终掠过左右商铺的镜面、水缸、油纸窗,捕捉身后的人影。
那三人跟了上来。
距离保持不变,既不远也不近。
他拐进一条稍窄的巷道,两侧是成衣铺和香料行。地面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出薄苔。走到一家漆器店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指着橱窗里一只雕花木盒说:“这个盒子不错,适合装药粉。”
云栖顺着看去,刚要开口,却被他低声打断。
“别回头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件平常事,“慢慢往东走,到巷口那家面摊等我。”
她顿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也没慌乱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转身,一步步朝巷口走去。
江无涯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离开。直到她身影隐入面摊的布帘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,折扇已在掌心展开。
就在这一瞬。
左侧杂物堆后,一道黑影暴起。
袖中寒光一闪,一柄短匕直刺而来,目标正是刚才云栖站立的位置——但那里已无人。
江无涯横移半步,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精准撞上对方手腕。骨头相击发出闷响,那人手一颤,匕首偏斜,擦着他衣袖划过,布料裂开一道细口。
他不退反进,左肩猛然撞向对方面门。那人踉跄后退,撞翻了一旁的竹编货架,干香菇洒了一地。
江无涯站定,折扇垂下,指尖扣住扇骨末端。他没看地上的人,而是盯着另外两个方向。
那两人已逼近至五步之内。
一人站在巷口,堵死了退路;另一人从右侧茶肆走出,手中多了一根乌黑短棍,指节发白。
三人重新形成包围圈,动作整齐,毫无交流却默契十足。
江无涯将折扇挡在胸前,扇面微微倾斜,遮住下半张脸。他呼吸平稳,眼神沉静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街市的嘈杂。
没人回答。
持棍者率先出手。短棍破风而至,直取胸口。江无涯侧身避让,折扇顺势扫向对方肘弯,逼其变招。与此同时,左侧那人从地上爬起,右手藏于背后,似在准备某种器具。
江无涯眼角微动。
他知道不能再拖。
这些人的动作训练有素,配合严密,绝非街头混混。若再有第三人加入围攻,他很难同时护住云栖。
他猛地抬脚踢翻脚边的木箱,箱中染料粉末炸开一片红雾。两人本能闭眼后撤,动作迟滞半息。
就是现在。
他旋身冲向巷口,折扇疾挥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扇沿沾染的微量药粉随风扬起,像一层看不见的尘埃。
那是昨夜临时调配的“迷络散”,无毒,但能短暂麻痹经络感应。剂量极低,正常行走不受影响,但在高速移动或发力时,会引发肌肉微颤。
持棍者踏入红雾,脚步忽然一滞,右臂抖了一下。
江无涯趁机跃出两步,一把抓住云栖的手腕:“跑!”
她没挣扎,也没尖叫,立刻跟着他冲出巷口。
但堵路那人已站定位置,双臂张开,像一堵墙。
江无涯猛拽云栖,将她甩向右侧墙角货摊。她后背撞上木架,整个人蜷缩下去,双手抱住膝盖,眼睛紧紧盯着师父。
江无涯转身迎敌。
折扇再次展开,扇面上绘着的丹方图案在阳光下泛出淡淡金纹。他左手掐指,咬破指尖,迅速在扇内页写下一道简符——封脉三点,阻其引气。
笔画未成,左侧那人已扑至背后。
短匕直刺肩胛。
江无涯矮身翻滚,匕首擦着脊背掠过,钉入地面青砖。他顺势一脚踹向对方膝窝,那人闷哼一声跪倒。
但持棍者已追至,短棍横扫腰腹。他勉强扭身,棍风扫过肋侧,衣袍撕裂,皮肤火辣作痛。
他退至云栖所在的墙角,背靠货摊,终于被逼入死角。
三人再度围拢。
江无涯喘了口气,折扇横在胸前,指尖仍在扇面书写。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扇骨上留下几点暗红。
他看着三人,声音哑了些:“你们不知道她在谁身边。”
没人回应。
三人同时上前一步。
江无涯抬起折扇,扇面迎风一展,药粉与符力混合,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波纹扩散开来。
持棍者脚步一僵,右臂突然垂下。
左侧那人刚要扑来,忽然踉跄一下,像是踩空台阶。
只有巷口那人依旧稳定,眼中寒光不减。
江无涯盯着他,慢慢将折扇指向对方。
“再进一步,”他说,“我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走不了路。”
那人停步,目光落在扇面上。
气氛凝固。
街市的喧闹仿佛远去,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交错。
云栖靠在货摊边,手指抠着木板边缘,指甲缝里嵌进碎屑。她没哭,也没躲,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最靠近师父的黑衣人。
江无涯余光瞥见她状态,心头一松。
还好她没乱动。
也还好她没认出那三人袖口内侧绣着的一道暗纹——血色魔纹,形如锁链,缠绕着一枚残月。
那是北岭一带禁忌组织的标记,专门猎捕特殊体质者。
但他不能说。
也不能问。
此刻唯一能做的,就是撑住。
撑到援兵到来,或者找到脱身之机。
他缓缓调整呼吸,将体内仅存的灵力汇聚至右臂。炼丹师不擅战斗,但他练过引灵控火,能在瞬间激发高温,烧毁敌人武器。
只要再来一次突袭,或许就能打开缺口。
他正要动作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木架倒塌的声音。
云栖刚才靠的货摊,因震动松脱了一根支架,整排药材罐子开始倾斜。
江无涯眼角一跳,猛地回头。
最上层的陶罐滚落,直冲云栖头顶砸下。
他想也不想,纵身扑过去,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,用背部挡住坠落物。
“砰”的一声,陶罐碎裂,药粉四溅。
他趴在地上,手臂撑着她,背上沾满灰白粉末。云栖的脸埋在他胸前,呼吸急促,但没出声。
江无涯抬起头,看见三名黑衣人仍站在原地,竟未趁机进攻。
这不对劲。
若是杀人为目的,早就该动手了。
可他们只是看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他心头警铃大作。
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。
是来抓人的。
而且——目标明确。
他慢慢扶着云栖坐起,自己挡在她前方,折扇重新握紧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低声问。
她点点头,嘴唇有点发白,但眼神清亮:“师父,我没事。”
他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忽然察觉脚下地面有异。
低头一看,方才陶罐破裂处,药粉中竟浮现出几道细纹——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,自动排列成某种符号。
他瞳孔一缩。
那是古阵法中的“缚灵印”残迹,需以特定体质者鲜血为引,才能激活。
而刚才云栖的手,曾在翻倒的木架上划过一道浅痕。
血,已经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