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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九 很久以后(二)

血族与二哈

林岁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。叶阑每天来,早上来,晚上走,中间回家给他做饭、热草莓牛奶、喂沈渡的猫——沈落在沈渡心里永远活着,但沈渡没有再养新的猫,他说“一只就够了”。于是叶阑每天要喂的只有林岁和沈渡,和那棵玉兰树。玉兰树不需要喂,但它每年春天都会开花,白色的,很大朵,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。林岁出院那天,是春天。玉兰花开得正好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春天,我们去看樱花吧。日本的樱花。我们上次去看是——什么时候来着?二十多年前了吧?”

“二十四年。”

“二十四年了。再去一次吧。这次我要在树下铺一块野餐垫,带草莓牛奶,带煎蛋,带饭团。坐在樱花树下,吃野餐。花瓣落在草莓牛奶里,就当是加料了。”

叶阑看着他——白头发,白头发上落着白色的玉兰花瓣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,腰里还隐隐作痛,站久了要扶着树干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和二十四年前在花房里蹲着给他递棒棒糖时一样亮。

叶阑笑了。“好。明年春天,去看樱花。”

林岁满足地点了点头,扶着树干慢慢坐下来,靠在树根上,仰头看着头顶的玉兰花。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落在他灰色的外套上,落在他交叠的膝盖上。他像一棵被花瓣覆盖的老树,安静地、满足地、不再需要去任何地方地,坐在那里。

叶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在玉兰树下,靠着同一棵树干,看着同一片天空。春天的风很轻,阳光很暖,玉兰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、永远不会停的雪。

林岁偏过头,看着叶阑的侧脸。阳光透过玉兰花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出他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线条。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我死了,你怎么办?”

叶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但林岁感觉到了——不是疼,是那种被人用力握了一下手、但那个人又怕握疼你、所以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的感觉。

“你死的时候,血契会断。你的一半命还给我,我的一半命还给你。你死你的,我活我的。”叶阑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,搬得很累,搬到林岁面前的时候,已经没有了重量,只剩下形状。“这是血契的规则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带走另一个人。”

林岁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泪,没有痛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已经想过无数遍的、笃定的光。林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叶阑想过这个问题。不是想过一遍,是想过无数遍。在每一个他睡着的夜晚,在每一个他腰疼得睡不着、叶阑在旁边陪着他的夜晚,在每一个他头发又白了一根的、叶阑看在眼里的清晨。叶阑想过。想过很多很多遍。然后他接受了。

因为不接受也没有办法。血族不老不死,但林岁会老,会死。这是从一开始就写在剧本里的,签血契的时候就知道了。叶阑签了。他签的时候就知道,有一天林岁会走,而他不会。他签了。

林岁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是那种——被人爱到了骨头里的、承受不住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、只能流泪的感觉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死了,你不要一个人。你去跟沈渡住,跟他一起喝草莓牛奶,一起种花,一起骂天气。你不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,不要一个人在花房里等我,不要一个人在月光下站着。我会担心的。我从天上——如果我能去天上的话——会担心的。”

叶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林岁脸上的眼泪擦掉了。动作很轻很轻,和二十四年前在花房里第一次给他擦眼泪时一样笨拙,一样认真。

“好,”叶阑说,“我会的。”

林岁在他掌心里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嘴角翘翘的,笑得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被风吹开的、秋天的菊花。他靠在叶阑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玉兰花瓣落在他们的肩上、膝盖上、交握的手上,一片一片地,像时光在为他们计数——不是倒计时,是正计时。从二十三岁到七十八岁,从七十八岁到——还不知道。还有很多年。还有玉兰树要长,还有樱花要看,还有草莓牛奶要喝,还有煎蛋要吃。还有很多很多个“明天见”要说。

林岁在玉兰树下,在春天的阳光里,在叶阑的肩膀上,睡着了。不是永远的那种,是午后的那种。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弯弯的、翘翘的弧度。

叶阑没有动。他坐在玉兰树下,让林岁靠着他,让花瓣落在他们身上,让时间从他们身边流过。他不急着去任何地方。因为林岁说过了——明年春天,去看樱花。他还要带他去看樱花。铺野餐垫,带草莓牛奶,带煎蛋,带饭团。花瓣落在草莓牛奶里,就当是加料了。叶阑低下头,嘴唇贴上林岁雪白的发顶。春天的风把玉兰花瓣吹起来,在两个人周围旋转、飘落、再旋转、再飘落,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、温柔的漩涡。叶阑在那个漩涡的中心,安静地、沉稳地、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一样,坐着。等林岁醒来。等他醒来,跟他说:“你的草莓牛奶凉了,我去给你热一杯。”林岁会揉揉眼睛,笑着说:“好。”

然后他会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倒牛奶,加热,端出来。林岁会接过去,喝一口,说“刚好”。然后他们会继续坐在玉兰树下,看花,看天,看云,看对方。和每一天一样。和以后的每一天一样。直到——直到那个“直到”来临之前。他们有足够的时间。很多很多年。很多很多个“明天见”。

番外九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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