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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九 很久以后(一)

血族与二哈

血族与二哈 番外九·关于很久很久以后

林岁是在第四十七岁生日那天,第一次认真思考“老”这件事。

起因是一根白发。他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,夹在棕色的头发中间,很短,很细,白得像一根不小心落进去的棉线。他用手指捏住那根白发,拔了下来,举在灯光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着那根白发走出浴室,找到正在沙发上看书的叶阑。

“叶阑。”

叶阑抬起头。林岁把那根白发举到他面前。“我长白头发了。”

叶阑看着那根白发,看了两秒。“嗯。”

“你就‘嗯’?我长白头发了!我老了!我的青春结束了!”

叶阑放下书,看着他。林岁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举着一根白发,表情悲壮得像一个刚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人。他已经四十七岁了,但他的脸还是圆的,眼睛还是圆的,头发还是棕色的、蓬松的、带着那种不听话的卷曲,只是鬓角多了几根银丝,眼角多了几道笑纹。他看起来不像四十七岁,像三十七岁。但他不这么觉得。他觉得自己老了。因为他和叶阑在一起二十四年了。二十四年,够一个婴儿长到大学毕业。而他在这二十四年里,从二十三岁变成了四十七岁。叶阑从七百多岁变成了七百多岁。

这才是问题所在。林岁在变老。叶阑不会。血族不老不死,这是写在基因里的,血契改变不了。血契只是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——林岁受伤,叶阑会疼;叶阑受伤,林岁会疼。它不能改变林岁的细胞分裂速度,不能阻止他的端粒变短,不能让他的头发不变白。林岁知道这些。他知道有一天他会比叶阑看起来老,他知道有一天他的头发会全白,他知道有一天他的皮肤会松弛、骨骼会脆弱、眼睛会浑浊。而叶阑不会。叶阑永远是这个样子——白衬衫,黑色长裤,苍白的脸,暗红色的眼睛,像一幅被时光定格了的油画,永远不会褪色,永远不会老去。

林岁把那根白发攥在手心里,在沙发上坐下来,靠在叶阑的肩膀上。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八十岁的时候,我们走出去,别人会以为你是我包的小鲜肉。”

叶阑沉默了一瞬。“什么是小鲜肉?”

“就是年轻好看的男人。”

“我是你包的吗?”

“你是我的。”

叶阑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林岁的发顶。“那别人怎么想,不重要。”

林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把那点湿意蹭掉。他没有哭,只是一点点,只是眼眶热了一下,鼻子酸了一下。他忍住了。因为他四十七岁了,四十七岁的人不应该为一根白头发哭。但叶阑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,动作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。林岁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根白头发的事放下了。不是不想了,是放下了。因为叶阑说得对——别人怎么想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八十岁的时候,叶阑还会这样摸他的头,还会在早上给他煎蛋,还会在花房里等他。只要这些还在,白头发就只是白头发。

第五十三岁那年,他们把宠物店关了。

不是因为生意不好——岁岁平安开了二十年,从五个笼子扩展到十五个,从林岁一个人扩展到四个员工,从默默无闻到这一片最有名的宠物店。关店的原因是林岁的腰。给狗洗澡要弯腰,弯腰二十年的腰,在五十三岁那年终于罢工了。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,不能再弯腰了,再弯就要动手术。林岁从医院出来,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那张CT片子,沉默了很久。叶阑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能再给狗洗澡了。”

叶阑偏过头看着他。五十三岁的林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,但脸还是圆的,眼睛还是亮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阳光一样放射开,比年轻时更好看了。叶阑伸出手,把林岁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“那就不要洗了。”

“那店怎么办?”

“交给别人管。你当老板,不用弯腰的那种老板。”

林岁看着他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“叶阑,我是不是老了?腰也不行了,头发也白了,昨天蹲下来捡东西,膝盖咔咔响。”

叶阑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蹲下来的时候,还是会歪头。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”

林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五十三岁,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,因为一句话哭了。他把脸埋进叶阑的肩窝里,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抖。叶阑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,安静,像一幅被时光浸泡了太久的水彩画,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开始,哪里是结束。

第六十一年,沈渡的橘猫走了。

沈落在一个冬天的早晨,没有醒来。它蜷在暖气旁边的纸箱里,橘色的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,身体还是软的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沈渡蹲在纸箱旁边,看着它。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橘猫的头,和十八年前第一次摸它时一样——慢慢地,轻轻地,像是怕弄疼它。橘猫没有咕噜咕噜地叫,没有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他,没有伸出爪子勾他的袖口。它只是安静地、像一团橘色的毛线一样,蜷在纸箱里,再也不会动了。

林岁站在门口,看着沈渡的背影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没有走过去,因为他知道沈渡不想被看到。他转过身,轻轻带上了门。

沈渡蹲在纸箱旁边,低着头,看着那只橘猫。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角那滴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泪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那滴泪,然后抱起纸箱,走出了房间。他在后院的大树下挖了一个坑,把沈落放了进去。那棵玉兰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春天开白色的花,花瓣落在泥土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沈渡把土一铲一铲地盖回去,盖得很仔细,每一铲都拍实了。然后他在树根旁边坐下来,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冬天,玉兰树还没有发芽。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,简单,干净,有一种枯寂的美。沈渡坐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天从灰白变成了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了深蓝。他没有哭,没有笑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靠着玉兰树,像一尊被遗忘在花园里的石像。

林岁从屋里端着一杯草莓牛奶走出来,放在沈渡身边。沈渡没有动。林岁在他旁边坐下来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靠着同一棵玉兰树,看着同一个冬天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
林岁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沈渡,你知道吗,我以前当狗的时候,也养过一只猫。不是真的养,是那只猫老是来偷我的饭吃。我那时候吃的是一种很贵的狗粮,爷爷奶奶给我买的,很香。那只猫每次来,我都会让给它吃。不是我大方,是它看我的眼神,和奶奶看我的眼神很像。后来那只猫不来了。我听邻居说,它死在了某个角落。猫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,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。不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
林岁低下头,看着手边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草莓牛奶。“沈落也是这样。它没有让你看到它走的那一刻。它选在了你还在睡的时候。它不想让你难过。”

沈渡的手动了一下。他拿起那杯凉了的草莓牛奶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甜的。带着十八年的温度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,像在喝一杯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喝完的东西。喝完了,他把杯子放在身边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
林岁看着他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的嘴角是平的,但没有往下撇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下去、咽了下去、消化了的人。不,不是消化。是存了起来。存在心里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失去的东西的地方。那里有沈落,有沈落,有一个永远三岁的小孩,有一杯永远不会凉的红茶,有一只永远不会老的橘猫。他把它们都存得好好的,等有一天,他也去那里的时候,再一一打开。

林岁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屋里。叶阑站在厨房门口,锅里热着草莓牛奶。沈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叶阑说了一句:“牛奶热好了。”

沈渡没有回答,他走进了厨房,从锅里倒出一杯热草莓牛奶,端着杯子上了楼。叶阑看着他的背影,转过头,看着林岁。林岁摇了摇头,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心疼,有安心,有一种“他会好的”的笃定。“他会好的,”林岁说,“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有玉兰树,有那杯草莓牛奶,有我们。”

叶阑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“嗯。”

第七十八年,林岁的腰彻底不行了。不是突出来了,是碎了。医生说要做手术,打钢钉,把骨头固定住。林岁躺在病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头发已经全白了——不是那种苍老的、黯淡的白,是那种雪白的、蓬松的、像蒲公英绒毛一样的白。他的脸还是圆的,眼睛还是亮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阳光一样放射开。他看起来不像七十八岁,像六十八岁,甚至像五十八岁。但他的骨头说:你就是七十八岁。你不承认也没用。

叶阑坐在病床边,手里拿着医生给的知情同意书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平静,冷淡,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。但他的手指在知情同意书的边缘捏出了一个褶皱。林岁看到了。

“叶阑。”

叶阑抬起眼。

“你是不是在紧张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血契告诉我,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二十下。”

叶阑沉默了。他看着林岁——白头发,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脸上带着那种“被我抓到了吧”的笑容。他七十八岁了,笑起来还像二十三岁时那样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
叶阑放下知情同意书,握住林岁的手。“你怕不怕?”

林岁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不是怕手术。是怕你担心。”

叶阑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
“我做了个梦,”林岁说,声音轻轻的,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,“梦见我变成了狗。不是变回去,是梦里的我就是狗。我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跑,草很绿,天很蓝,风很大。我跑得很快,比年轻的时候还快。我跑着跑着,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你在后面。你不是血族始祖,你是一个普通人,穿着一件白衬衫,站在草原上,看着我。你的头发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,看起来和二十四岁一模一样。我跑回去,扑进你怀里。你抱着我,摸我的头。”

林岁顿了一下,笑了。
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醒的时候,我的手是这个姿势——”他举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,五指张开,像是握住了什么。“握着你的手。梦里也是握着你的手。一模一样。”

叶阑低下头,看着他手背上那个留置针。透明的管子,细小的针头,刺进他苍老的、布满老年斑的皮肤里。叶阑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留置针旁边的胶布。动作很轻很轻,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“林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会变成狗。你会变成人。一直都是人。”

林岁看着他笑了。“叶阑,你是不是怕我变成狗就不认识你了?”

叶阑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指在留置针的胶布上停住了。

林岁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握住叶阑的手。“我就是变成了狗,也能认出你。你的味道我记得。雪的味道,冷的,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。你穿什么衣服我都认得,你变什么样子我都认得。你就是变成一块石头,我也认得。我会在你的石头上撒尿,做标记。然后蹲在旁边,等你醒来。”

叶阑看着他。在白色的、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,在留置针、心电监护仪、输液架的包围中,在这个七十八岁的、头发雪白的、笑起来还像小狗一样的人面前。他的眼眶红了。没有眼泪,但红了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上林岁的手背,贴了很久。

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

叶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。沈渡也在。两个人并排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倒计时。沈渡手里端着一杯草莓牛奶——他从家里带来的,用保温杯装的,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,只是握着。叶阑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林岁塞给他的独眼哈士奇。布偶已经很旧了,褪色了,另外一颗纽扣眼睛也松了,用线缝了好几次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林岁缝的。

沈渡看了一眼那只独眼哈士奇。“他让你带的?”

“嗯。他说‘它陪着我,我就不怕了’。”
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自己呢?”

“他就是不怕了。”

走廊里安静了。手术室的灯还亮着,红色的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沈渡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草莓牛奶,忽然开口了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叶阑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。暗红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。古井里有水,很深很深的水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

“怕。”叶阑说。

沈渡偏过头看着他。他认识叶阑七百年了,第一次听到他说“怕”。

“怕什么?”

叶阑的手指在独眼哈士奇的肚子上轻轻摩挲着。“怕他疼。”
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把那杯凉透了的草莓牛奶举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,不甜了。但他咽下去了。

又过了两个小时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说了一句让叶阑的心跳从一百八恢复到六十的话。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
叶阑闭上眼睛。独眼哈士奇被他攥在手里,纽扣眼睛朝着天花板,像是在替他说“谢谢”。

沈渡站起来,把那杯已经喝完了的保温杯揣进口袋。“我回去了。草莓牛奶在冰箱里,给他热一杯。他醒了要喝。”

叶阑点了点头。沈渡转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不会疼的。有血契在,他的疼你替他疼了一半。他只会感觉到一半的疼。”

叶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林岁签血契时划的那道,早已愈合了,但疤痕还在。他留着,和林岁头发里那道剑痕一样,不想让它消失。

“我知道。”叶阑说。

沈渡走了。走廊里只剩下叶阑一个人,和手术室那扇刚刚关上的门。他坐在塑料椅子上,把独眼哈士奇放在膝盖上,看着它那颗松动的、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缝在上面的纽扣眼睛。他想起林岁缝这颗扣子的时候,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,手指笨拙地穿针引线,被扎了好几次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缝完了,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,说“有点歪,但没关系,歪的才好看”。

叶阑的手指停在那颗歪歪扭扭的纽扣上。他没有在笑,但他眼睛里的光,比笑更亮。

林岁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。麻醉退了,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一睁眼就看到叶阑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杯草莓牛奶,还是热的。

“你醒了。”叶阑的声音有点哑。

林岁看着他——白衬衫,黑色长裤,苍白的脸,暗红色的眼睛,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。他的头发还是黑的,脸上还是没有皱纹,看起来还是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而他林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躺在病床上,腰里打着钢钉,像一架快要散架的老马车。

林岁笑了。“叶阑,你看起来好年轻。我看起来好老。我们走出去,别人真的会以为你是我包的小鲜肉了。”

叶阑把草莓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弯下腰,在林岁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“你看起来不老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“你不老。”叶阑说,声音很低,但很确定。“你是你。二十三岁的你,七十八岁的你,是一样的你。白头发也是你,皱纹也是你,腰里的钢钉也是你。都是你。”

林岁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——那只手上有老年斑,有松弛的皮肤,有凸起的青筋——握住了叶阑的手。叶阑的手还是年轻的,苍白的,修长的,指节分明的。两只手放在一起,像两个不同时代的合影。林岁看着那两只手,看了很久,然后把叶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?不是当人最幸运的事,是这辈子。包括当狗的那几年。加起来,最幸运的事。”

叶阑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动了一下。“说过。很多次。”

“那我再说一次。”

叶阑低下头,嘴唇贴上林岁闭着的眼睛。很轻,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的融化上。

“好,”叶阑说,“再说多少次都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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