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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八 那些年(二)

血族与二哈

第八年。

宠物店要拆迁了。不是之前那条街的拆迁——那条街后来没拆成,规划改了,虚惊一场。这次是真的,文件下来了,红头印章,盖得结结实实。林岁站在店门口,看着墙上那个红色的“拆”字,看了很久。店里的狗狗们已经被领走了——有的是主人带回去的,有的是他帮忙找到的新家。最后一条狗,一条十四岁的、走路都费劲的老金毛,今天上午也被主人接走了。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抱着金毛的脖子,脸埋在它金色的毛里,哭了很久。金毛舔了舔老太太的脸,然后转过头,看着林岁,用那双浑浊的、棕色的眼睛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林岁的手背。

林岁蹲下来,抱着金毛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。金毛的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软了,有些粗糙,有些干涩,带着一种老狗特有的、温暖的、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气味。“走吧,”林岁说,“回家。好好吃饭。好好睡觉。别吃太咸的,对肾不好。”

金毛舔了舔他的耳朵,然后跟着老太太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宠物店。林岁站在空荡荡的店里,看着那些空了的笼子、用了一半的沐浴露、挂在墙上还没摘下来的牵引绳、收银台上那盆被他养死了三次又活过来三次的绿萝。他在这里工作了八年。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。从被周老板面试的紧张,到面试别人的从容。从给狗洗澡都会手忙脚乱,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一条狗有没有皮肤病。从“林岁”,到“林店长”。他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自己——不是更厉害,是更柔软。学会了不着急,学会了不害怕,学会了在一条老狗舔你手背的时候,不哭。好吧,他哭了。但他只哭了一小会儿。

叶阑站在店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林岁在空荡荡的店里走来走去,把绿萝从收银台上拿下来,把墙上那些狗狗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取下来,放进纸箱里。有一张照片,是林岁来店里第一年拍的,他和一条哈士奇的合影——那条哈士奇也是灰色的,也是蓝眼睛的,也喜欢歪着头看人。林岁站在它旁边,笑得眼睛弯弯的,帽子上的狗耳朵和哈士奇的真耳朵朝着同一个方向歪着,像两对在风中摇曳的、毛茸茸的、一模一样的耳朵。叶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店里,从林岁手里拿过那个纸箱。

“我来。”

林岁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叶阑,我失业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三十一岁了,失业了。”

叶阑把纸箱抱在怀里,腾出一只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是三十一岁,失业了。不是因为你三十一岁,所以失业了。这是两件事。”

林岁愣了一下。“你在跟我说绕口令吗?”

“我在跟你说,你的价值不是由你的工作决定的。”

林岁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沉默了很久。“叶阑,我有点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。我给狗洗了八年的澡,我只会这个。”

叶阑把纸箱放在地上,双手捧住林岁的脸,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。“你还会做可乐鸡翅。虽然很咸,但很好吃。你还会哄沈渡笑。你还会在极光下哭。你还会在火车上靠着我肩膀睡着。你还会让一只十四岁的老金毛,在离开的时候舔你的手背。”他的拇指在林岁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。“这些不是‘只会’,这些是‘会’。很多人活了一辈子,都不会这些。你才三十一岁,你已经会了。剩下的,慢慢学。我陪你。”

林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在空荡荡的宠物店里,在纸箱、绿萝、空笼子和那些狗狗照片的包围中,在叶阑捧着他脸的掌心里,哭得像个小孩。叶阑没有说“别哭”,没有擦他的眼泪,只是安静地、沉稳地、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一样地站在他面前,捧着他的脸,等他哭完。

林岁哭完了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宠物店。”

叶阑看着他。“在哪里?”

林岁想了想。“就在北巷十七号附近。走路十分钟能到的地方。店面不用大,够放五个笼子就行。名字我想好了,叫‘岁岁平安’。不是我的岁,是岁岁平安的岁。”

叶阑看着他被泪水洗过的、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鼻尖上还没擦干的眼泪,看着他嘴角那个“决定了”的、倔强的弧度。“好。”

“我要自己装修,自己买设备,自己招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要在店里养一条自己的狗。不,两条。一条哈士奇,一条金毛。哈士奇像我,金毛像你。”

叶阑沉默了一瞬。“金毛哪里像我?”

“温柔。安静。对谁都好,但只对一个人摇尾巴。”

叶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嘴角微弯的笑,不是“离笑很近”的弧度,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、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。像春天的阳光落在冬天的河面上,所有的冰都在同一时刻融化,汇成一条温暖的、奔涌的、不可阻挡的河。

“好,”叶阑说,“养两条。哈士奇像我,金毛像你。”

林岁愣了一下。“哈士奇哪里像你?”

叶阑没有回答,但他伸出手,把林岁被眼泪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。“高冷。”

林岁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,又张开。他看着叶阑那张面无表情的、苍白的、刀枪不入的脸,又想象了一下一条灰色的、蓝眼睛的、面无表情的哈士奇。好像确实有点像。他笑了,笑得弯下了腰,笑得蹲在了地上,笑得眼泪又出来了。“叶阑,你这个人——你这个人真的太——”

“太什么?”

“太可爱了。”

叶阑的耳尖红了。他弯腰把地上的纸箱抱起来,转身走出了宠物店。林岁蹲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白衬衫,黑色长裤,抱着一个印着“毛孩子之家”logo的旧纸箱,走在春天的阳光里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。但他的耳尖是红的。林岁蹲在地上笑了很久,笑到腿麻了,才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家他待了八年的店。空笼子,空收银台,空货架。墙上那些照片被取下来之后,留下了一个一个方形的、颜色比周围浅的印记,像一幅被拆除了所有拼图的拼图板。

林岁对着那些空白的方块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再见。”然后他转身,跑出了店门,追上了叶阑的脚步。他走在叶阑的左边,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纸箱在叶阑怀里,绿萝在林岁手里,两个人并肩走在春天的街道上,路过奶茶店,路过超市,路过一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。

林岁停下来,仰头看着那棵玉兰树。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。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买一棵玉兰树种在北巷十七号的院子里吧。就种在梧桐树旁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等它开花的时候,我们把花瓣收集起来,泡茶喝。给沈渡一杯,给你一杯,给我一杯。叶念一杯——放在它面前,让它闻闻味道。沈落一杯——不知道猫喝不喝玉兰花茶,不喝的话就让它闻闻。然后我们坐在树下,喝自己种的玉兰花泡的茶,看星星。”

叶阑偏过头看着他。阳光透过玉兰树的花瓣,在林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的眼睛里有光,有花,有春天,有未来。有很多很多的日子,很多很多的茶,很多很多的花开花落。

叶阑笑了。“好。”

林岁拉着他的手,在春天的街道上,跑了起来。纸箱在叶阑怀里颠簸,绿萝在林岁手里摇晃,两个人跑过奶茶店,跑过超市,跑过那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,跑向北巷十七号的方向。身后,春天的风把玉兰花瓣吹落了几片,白色的,小小的,像一只一只降落伞,缓缓地、轻柔地落在他们跑过的路上。

沈渡站在北巷十七号的门口,怀里抱着那只叫沈落的橘猫,看着远处跑来的两个人。橘猫在他怀里眯着眼睛,咕噜咕噜地叫。沈渡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,但他的手在橘猫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。他的嘴角是翘的。林岁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。“沈渡!我们要在院子里种一棵玉兰树!”

沈渡看着他通红的脸、乱飞的头发、亮晶晶的眼睛。“你跑了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跑了。喘成这样。”

林岁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确实,跑了,而且跑得挺快的。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“叶阑走太慢了,我等不及。”

沈渡看向叶阑。叶阑抱着纸箱,站在林岁身后,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的目光落在林岁的头顶上,嘴角有一个小小的、温柔的弧度。

沈渡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橘猫。橘猫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“玉兰树,”沈渡说,“种在哪里?”

林岁已经冲进了院子,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,张开双臂比划着。“这里!就种在这里!距离梧桐树一米五,太近了根会打架,太远了不好看。一米五,刚好。”

沈渡抱着橘猫,站在门口,看着林岁在院子里比划的样子。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些。“你量过?”

“没有!我目测的!”林岁骄傲地挺起胸。“我目测很准的!我给狗剪毛从来不用推子,全靠剪刀和目测!”

沈渡沉默了。他想起林岁有一次给一条贵宾剪毛,剪完之后那条贵宾三天没理他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从储藏间找出一把卷尺,走出来,递给林岁。“量一下。别挖错了。”

林岁接过卷尺,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嘴角翘翘的,笑得整个人在春天的阳光里像一朵盛开的、金色的花。“沈渡,你嘴上说不要,身体很诚实嘛。”

沈渡面无表情地转过身,抱着橘猫走进了屋里。但林岁看到他的耳尖红了。

他在院子里蹲下来,用卷尺量了又量,最后在梧桐树旁边一米五的位置,用树枝画了一个圆。然后他跑进屋里,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了“草莓牛奶教”群里。

“这里!种玉兰树!白色那种!开花了泡茶喝!”叶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沈渡没有回,但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。存在手机里,和那些明信片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。文件夹的名字叫“林岁的”。不是“林岁的草莓牛奶”,是“林岁的”。因为林岁不只是草莓牛奶,林岁是玉兰树,是宠物店,是三十一岁失业了但依然在笑,是“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店”,是“养两条狗,哈士奇像我,金毛像你”,是所有这一切。草莓牛奶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很小的一部分。但沈渡舍不得只存那一小部分。他要存全部的。全部的林岁。

番外八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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