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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八 那些年(一)

血族与二哈

血族与二哈 番外八·关于这些年

第一年。

林岁在宠物店升了店长。周老板怀孕了,回家养胎,把店交给了他。他说“我怕我干不好”,周老板说“你干不好我就把店收回来”,他说“那我还是干好吧”。他干得确实好。店里的狗狗们喜欢他,客户们喜欢他,连那只从来不让任何人碰的、脾气暴躁的橘猫,在他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只会咕噜咕噜的毛球。叶阑每次来接他下班,都会在店门口站一会儿,透过玻璃门看着他。看着他蹲在地上跟一只金毛说话,看着他被一只柯基追着跑,看着他被猫挠了之后对着伤口吹气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,把那只猫从林岁腿上拎下来,放在一边。

“下班了。”

林岁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今天吃什么?”

“你猜。”

“煎蛋!”

“除了煎蛋。”

林岁想了想。“……两个煎蛋?”

叶阑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林岁跳起来,脱掉工服,跟店里的狗狗们一一道别——他真的每一条都说,每条狗都有名字——然后拉起叶阑的手,走出了宠物店。夕阳在他们身后缓慢沉落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林岁走着走着,忽然跳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总觉得我有尾巴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,但我觉得有。它在摇。”

叶阑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在笑。林岁看到了,握紧了他的手,在夕阳里笑了。

第二年。

沈渡开始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、离笑很近的“不是笑”,是真的笑。第一次是在厨房里,林岁在煮泡面,把调料包撕反了,红色的粉末撒了一灶台,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辣椒轰炸过,打了十几个喷嚏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沈渡端着草莓牛奶站在门口,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嘴角慢慢地、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。不是“动了一下”,是“扬了起来”。林岁顶着满脸的红色粉末,瞪大了眼睛。“你笑了!沈渡你笑了!”

沈渡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,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草莓牛奶。“没有。”然后他转身走了。但林岁看到他的耳尖是红的。他跑到客厅,扑到叶阑身上,把脸上的红色粉末蹭了他一衬衫。“叶阑!沈渡笑了!他真的笑了!我看到他笑了!”

叶阑低头看着自己衬衫上那些红色的粉末,又看了看林岁亮晶晶的眼睛。“嗯。他笑了。”
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!你早就知道他笑了?”

叶阑没有回答,但他伸出手,把林岁脸上残留的粉末擦掉了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。“他以前也会笑。很久以前。”

林岁安静了一瞬,然后把脸埋进叶阑的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以后他也会笑的。我会让他笑的。”

叶阑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。“你已经让他笑了。”

第三年。

他们去了很多地方。春天去日本看樱花,林岁在树下接了一整天的花瓣,用塑料袋装了一袋,说要带回去给沈渡泡茶。沈渡收到那袋已经蔫了的花瓣时,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,然后找了一个玻璃罐子,把花瓣装了进去,放在冰箱的草莓牛奶旁边。他没有泡茶,但他每天早上打开冰箱拿草莓牛奶的时候,都会看到那罐花瓣。花瓣已经从粉色变成了淡棕色,缩成了小小的一团,但他没有扔掉。夏天他们去了普罗旺斯,林岁站在薰衣草田里,被紫色的花海淹没了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他张开双臂,仰着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叶阑!你闻到了吗!好香!”

叶阑站在田埂上,没有走进花田。他看着林岁在薰衣草中扑腾的样子,像一只在花海里游泳的狗,嘴角弯了起来。“闻到了。”

“什么味?”

“你。”

林岁的脸比薰衣草还紫。秋天他们去了加拿大,看枫叶。整个山谷都是红色的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林岁站在观景台上,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转过头,看着叶阑。“叶阑,你看,这个颜色像什么?”

叶阑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红。“什么?”

“像你的眼睛。不是红色的枫叶,是你眼睛里的那种红。暗红色的,很深很深的,像藏了很多东西的那种红。”

叶阑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林岁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他的手指在林岁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林岁看到他的耳尖红了。冬天他们又去了冰岛。这次看到了极光——不是上次那种浅浅的绿,是浓烈的、泼洒的、像一条大河在天上奔涌的绿。林岁站在雪地里,仰着头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美。是因为美到承受不住。是因为这个承受不住的美,是他和叶阑一起看的。

叶阑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。“冷吗?”

林岁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叶阑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他被冻红的鼻尖。“走吧,回去喝草莓牛奶。”

林岁在他怀里转过身,仰着脸,用一双被泪水和极光照亮的眼睛看着他。“叶阑,我们明年还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后年也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一年都来。”

叶阑低下头,在他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。“每一年都来。”

第四年。

宠物店附近开了一家新的奶茶店,招牌是草莓牛奶加芝士奶盖。林岁喝了一次之后彻底沦陷,每天上班前都要去买一杯,然后举着那杯粉色的、顶着白色奶盖的饮料,拍一张照片发给叶阑。“今天的草莓牛奶长这样。”“今天的草莓牛奶奶盖比昨天厚。”“今天的草莓牛奶杯子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草莓果肉。”“今天的草莓牛奶——”叶阑每次都回同一个字:“好。”但林岁不知道的是,叶阑把他发的每一张照片都存了下来,按照日期排列,存在手机里的一个加密相册里。相册的名字叫“林岁的草莓牛奶”。不是“林岁”,是“林岁的草莓牛奶”。因为叶阑觉得,林岁和草莓牛奶是同一种东西——粉色的,甜的,让人想喝一辈子。

沈渡有一天无意中看到了那个相册。他不是故意的,是叶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,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。沈渡扫了一眼,看到了相册的名字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,打开和林岁的聊天窗口,发了一条消息。“草莓牛奶加芝士奶盖,好喝吗?”

林岁秒回了。“超级好喝!!!你要喝吗我明天给你带!!!”

沈渡看着那三个感叹号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:“不用。我自己买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他走到那家奶茶店,站在队伍里,被前后左右的年轻人包围着——有穿校服的学生,有牵着手的情侣,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。沈渡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中间,像一个走错片场的、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幽灵。

轮到他了。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笑着问他:“先生,请问喝什么?”沈渡看着头顶的菜单,目光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上一一扫过。“草莓牛奶加芝士奶盖。”

“好的!请问糖度?”

沈渡想起林岁每次喝的都是全糖。“全糖。”

“冰度?”

沈渡想起林岁每次都说“少冰”。“少冰。”

“好的!请稍等!”

沈渡站在柜台旁边等着,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草莓果肉、倒牛奶、加芝士奶盖、封口。粉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晃动,白色的奶盖浮在顶部,像一朵云落在樱花上。他接过那杯饮料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很甜。甜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不是皱眉,是眯眼,像一只被阳光晃到了眼睛的猫。他站在奶茶店门口,在春天的阳光下,喝完了那杯草莓牛奶加芝士奶盖。然后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走回了北巷十七号。进门的时候,他的嘴角是翘的。他走过客厅的时候,叶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。叶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但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沈渡听到了。

“好喝吗?”

沈渡的脚步没有停,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。“一般。”

叶阑翻了一页书。他看到沈渡刚才走过的地板上,有一小摊融化的水渍——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滴下来的。沈渡喝的是正常冰,不是少冰。他骗人了。叶阑没有戳穿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第五年。

林岁变成了小区里的名人。不是因为他是宠物店店长,是因为他每天傍晚都会在小区里遛一只独眼哈士奇——布偶的那种。他抱着那只缺了一颗纽扣眼睛的哈士奇,在小区花园里散步,跟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。楼下的王奶奶说:“小岁啊,你这狗怎么不叫?”林岁说:“它性格内向。”王奶奶说:“它眼睛怎么了?”林岁说:“它不想看到世界上的丑恶。”王奶奶被逗笑了,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。

对面的李叔叔说:“小岁,你这狗怎么不遛?一直抱着?”林岁说:“它腿短,走不动。”李叔叔看了看那只布偶的腿——确实很短,缝合的地方还有点歪。李叔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这狗哪里买的?”林岁说:“不是买的,是别人送的。”李叔叔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送你狗的人,对你挺好的。”

林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嘴角翘翘的,笑得整个人在夕阳里像一朵盛开的花。“嗯,”他说,“他对我可好了。”

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叶阑在厨房里做煎蛋。林岁靠在厨房门框上,怀里抱着独眼哈士奇,看着叶阑的背影。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腰上系着围裙,锅铲在平底锅里翻动,鸡蛋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叶阑转过头来。“怎么了?”

林岁摇了摇头,笑了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——叶阑,谢谢你送我这只狗。”

叶阑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独眼哈士奇,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是我妹妹的。不是送你的。”

“你把它放在我的枕头旁边,让我抱着睡觉。那不是送是什么?”

叶阑没有回答,他转过身继续煎蛋。但林岁注意到,他的耳尖红了。他从背后走过去,环住叶阑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。独眼哈士奇被夹在两个人中间,它的纽扣眼睛朝着锅里的煎蛋,像是在替他们说“煎蛋要糊了”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煎蛋糊了。”

叶阑低头看了看锅里——确实糊了,蛋白的边缘已经变成了焦黑色。他没有动,没有关火,没有把蛋铲出来。他就那样站着,后背贴着林岁的胸膛,腰间环着林岁的手臂,夹着那只独眼哈士奇,在糊掉的煎蛋的焦香味中,安静地站了很久。

第六年。

沈渡收养了一只猫。不是他主动要养的,是那只猫自己找上门的。一个冬天的夜晚,沈渡听到后院有动静,打开门,看到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,浑身湿透了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它抬起头,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渡。沈渡看着那双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侧身,让出了门口。

橘猫走了进来,抖了抖身上的水,甩了沈渡一裤腿。它径直走进厨房,跳上餐桌,蹲在沈渡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,开始舔自己的爪子。沈渡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只橘猫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冰箱,拿出草莓牛奶,倒了一杯,放在橘猫面前。橘猫低头闻了闻,舔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渡,叫了一声。沈渡蹲下来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轻轻地摸了摸橘猫的头。橘猫眯起眼睛,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沈渡蹲在厨房的地板上,摸着一只来路不明的橘猫的头,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动的笑,不是“离笑很近”的弧度,是真正的、完整的、嘴角咧开的那种笑。他笑了很久,久到橘猫不耐烦了,跳下餐桌,走到他脚边,蹭了蹭他的腿,然后找了个角落,蜷成一团,睡了。

沈渡看着那团橘色的、毛茸茸的、正在均匀呼吸的小东西,站起来,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以前装草莓牛奶的纸箱,铺上一条旧毛巾,放在暖气的旁边。他把橘猫抱起来,放进纸箱里。橘猫在睡梦中伸了个懒腰,爪子搭在纸箱的边缘,然后继续睡了。

沈渡关了灯,上了楼。

第二天早上,林岁在家庭群里——是的,他们有一个家庭群,是林岁建的,群名叫“草莓牛奶教”,群里只有三个人:林岁、叶阑、沈渡——发了一条消息:“听说你捡了一只猫!!!”三个感叹号。沈渡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林岁:“叫什么名字!!!”沈渡看着手机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两个字,删掉,又打了两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沈落。”

群里安静了。沈渡看着那个名字,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出自己的脸。他以为自己会哭,但没有。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,很轻,很软,像那只橘猫的肚子。按下去的时候,不会有痛,只会有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、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林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。他只发了一个表情——一颗草莓。沈渡看着那颗草莓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楼下,那只叫沈落的橘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,发出了一个满足的、小小的哼声。

第七年。

林岁三十岁了。他以前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年纪,远到不需要去想。但那天真的来了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——眼睛还是圆的,脸还是圆的,头发还是棕色的、蓬松的、带着一种不听话的卷曲。他看起来和二十三岁时没什么不同,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。他的手上有茧了——不是被木剑抽出来的那种,是每天给狗狗洗澡、握吹风机、拧毛巾磨出来的。他的眼角有细纹了——不是皱纹,是笑纹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会有小小的、放射状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纹路。他的心里有一个人了——不是“有”,是“住着”,住得很深,深到血液里,深到骨头里,深到血契连接的那一片海洋最深处。

“叶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三十岁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活了七百年,三十岁对你来说是不是就像三天?”

叶阑从书上抬起眼,看着他。“你三十岁,是你活过的每一天的总和。不是你活过的年数的总和。”

林岁愣了一下。“有区别吗?”

“年数是数字。天数是日子。你活过的每一天,我都记得。你二十三岁那天,在花房里给我递了一根棒棒糖。你二十四岁那天,在北巷十七号的厨房里,给我做了第一顿饭。可乐鸡翅,很咸。”林岁的脸红了。“你二十五岁那天,在花房里跟我说,你愿意签血契。你二十六岁那天,在民政局门口,把结婚证揣进口袋,拉好拉链,拍了两下。”林岁的眼眶红了。“你二十七岁那天,在冰岛的雪地里,仰着头看极光,哭了。”林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二十八岁那天,在宠物店升了店长,下班之后跑出来,扑进我怀里,说‘我做到了’。”林岁的眼泪在流,但他的嘴角在笑。“你二十九岁那天,在瑞士的火车上,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你的睫毛在抖,你在做梦。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,但你在笑。你笑起来的时候,和二十三岁一模一样。”

叶阑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林岁面前,伸出手,用拇指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。“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第一天。我记住了。以后的每一天,我都会记住。”

林岁扑进叶阑的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哭得像一条被主人摸了头的、开心到不知所措的哈士奇。叶阑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照得像一幅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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