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谢燕来是一把刀,那么谢燕芳就是一盏茶。
刀伤人,茶养人。
但有时候,茶比刀更危险。
因为刀你知道它要伤你,你会躲;但茶你喝下去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毒。
沈鸢是在令尹府见到谢燕芳的。
那天,邓弈让她去送一封信——名义上是送信,实际上是让她去“联络感情”。
谢燕芳的府邸和萧珣的完全不同。萧珣的府邸气派奢华,金碧辉煌,处处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和野心;而谢燕芳的府邸,雅致、安静、低调,像它的主人一样,不显山露水,却处处透着深不可测。
沈鸢被丫鬟引到后花园的亭子里,谢燕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发髻用一根玉簪束起,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茶香袅袅,沁人心脾。
“沈姑娘,请坐。”谢燕芳微微一笑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鸢行了个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邓太傅让姑娘送来的信,我已经收到了。”谢燕芳一边说,一边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姑娘请用茶。”
沈鸢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雨前龙井,清香甘甜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“姑娘懂茶?”谢燕芳问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沈鸢放下茶盏,“家父在世时,最爱喝茶。每年春天,他都会亲自去西湖边挑选新茶。”
“沈万川。”谢燕芳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温和,“我听说过他。江南首富,乐善好施,是个大善人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可惜,”谢燕芳叹了口气,“善人不得善终。”
沈鸢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恨萧珣吗?”谢燕芳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,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。但每一次回答,她都要拿捏好分寸。
“恨。”她说,“但恨没有用。恨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,也不能让我母亲和弟弟活过来。”
“那什么有用?”谢燕芳问。
沈鸢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谢燕芳的眼睛很美——狭长、深邃、温润如玉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,藏着和谢燕来一样的冷漠。
只是谢燕来把冷漠写在脸上,而谢燕芳把它藏在笑容里。
“活着,有用。”沈鸢说,“只有活着,才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谢燕芳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活着,才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姑娘有没有想过,沈家灭门案,其实另有隐情?”
沈鸢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隐情?”她问,声音控制得很好,没有露出任何异样。
“沈万川被定罪的理由是‘勾结霄南王,图谋不轨’。”谢燕芳说,“但据我所知,沈万川不但没有勾结萧珣,反而是因为拒绝帮萧珣筹措军饷,才被他陷害的。”
沈鸢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茶盏。
她当然知道这些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谢燕芳为什么要告诉她。
“谢大人,”她说,“您告诉我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谢燕芳笑了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。
“因为我觉得,姑娘应该知道真相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,总得知道谁是敌人,谁是朋友。”
“那您是敌人,还是朋友?”沈鸢问。
谢燕芳看着她,眼神温和得不像话。
“这取决于姑娘自己。”他说,“如果姑娘愿意做我的朋友,那我就是姑娘的朋友。如果姑娘把我当敌人,那我就是姑娘的敌人。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谢大人真会说话。”她说,“让人听了,都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。”
“姑娘不妨先信着。”谢燕芳说,“反正,姑娘也没什么损失。”
沈鸢站起身,行了个礼:“谢大人的茶,民女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“随时恭候。”谢燕芳站起身,礼貌地送她到门口。
沈鸢走出令尹府的大门,秋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雅致的宅邸,眉头微微皱起。
谢燕芳。
这个人,比谢燕来危险得多。
因为谢燕来对她的好感是写在脸上的,她可以利用;但谢燕芳的态度,她看不透。
他像是在拉拢她,又像是在试探她;他像是在帮她,又像是在利用她。
她不确定。
而这,恰恰是最可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