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二月十八，惊蛰。

长安城的春意浓了起来。漪兰殿外的梧桐树冒出了嫩叶，青萝种的那些花草也开了几朵，粉粉的、紫紫的，零零散散地点缀在廊下。

夏婉宁这几日心情很好。刘彻身体一日比一日好，灵泉空间里的金树越长越高，长生不老药和回春水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，等着有朝一日派上用场。她想过了——长生不老药她自己不吃，她给刘彻吃。回春水和回春丹可以救人。等她找到合适的方式，她会用的。

但现在不急。现在她有一件别的事想做。

书坊。

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。也许是收到刘病已那封信的时候——五岁的孩子在信尾画了一个小太阳，写着“暖”字。她看着那个字，忽然想到：还有多少孩子，连一本书都摸不到？她想到济南，想到那些和她一样没有父亲的孩子，想到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，想到那些连“暖”字都不会写的孩子。

她想开一个书坊。不是赚钱的那种，是——让人看书的那种。谁都可以来看，不花钱。

但长安城的铺面太贵了，她一个妃子，没有那么多银子。刘彻会给她的，但她不想开口要。

她想自己想办法。

青萝端着汤进来的时候，看见夏婉宁坐在窗前发呆，面前铺着一张长安城的地图，上面圈圈画画的。

“夫人，您看什么呢？”

夏婉宁没有抬头。“青萝，你知道长安城哪里的铺面最便宜吗？”

青萝愣了一下。“夫人要买铺面？”

“想买。”

青萝想了想，说：“城北便宜。但城北……乱。什么人都有。”

“乱不怕。”夏婉宁在地图上找到了城北的位置，画了一个圈。

青萝放下汤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夫人，奴婢听说……城北有一条巷子，里头都是……那种地方。”

“哪种地方？”

青萝的脸红了。“面首馆。”

夏婉宁的手顿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青萝红透了的脸，忽然笑了。“面首馆？就是……”

青萝拼命点头，不让她说出来。

夏婉宁放下笔，想了很久。面首馆。那地方买下来，肯定便宜。因为没人敢买，没人想买。但她敢。她不怕。她连从天而降都不怕，还怕什么面首馆？

“青萝，明天晚上，我们去城北看看。”

青萝的脸白了。“夫人！”

“就看看。”

二月十九，入夜。

夏婉宁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，用布巾包了头，跟着青萝从小角门溜出了漪兰殿。

城北果然乱。街上没有灯笼，只有零星的几盏油灯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。地上坑坑洼洼的，青萝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，夏婉宁却走得很快，像赶着去做什么大事。

“夫人，您慢点！”青萝小声喊。

夏婉宁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她。“青萝，你知道我来汉宫之前，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？”

青萝摇了摇头。

“开一个书坊。谁都可以来看书，不花钱。”夏婉宁转过头，继续走，“我没钱。在济南的时候没钱。在宫里……不想花别人的钱。现在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青萝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
她们找到了那家面首馆。门口挂着红灯笼，里面传来丝竹之声，隐隐约约的，听不真切。夏婉宁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——“春风阁”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脚走了进去。

青萝跟在她身后，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。

里面的男人看见两个女人走进来，都愣住了。老鸨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，涂脂抹粉的，看见夏婉宁，眼睛一亮：“这位小娘子，来喝酒的？我们这儿的小哥儿，个个——”

“我来买你这家店。”夏婉宁打断了她。

老鸨的笑僵在了脸上。夏婉宁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，放在桌上。“够不够？”

老鸨打开袋子一看，眼睛瞪大了。她没有说够不够，而是问了一句：“小娘子，你买这个店，要做什么？”

“开书坊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那些小哥儿们面面相觑，老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看着夏婉宁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光。不是来找乐子的人眼里的光，不是来消遣的人眼里的光，而是那种——想做一件事、非做不可的光。

老鸨把银子收起来。“卖了。明天我就带人走。”

夏婉宁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店里的这些人，有地方去吗？”

老鸨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他们，”夏婉宁说，“有地方去吗？”

老鸨沉默了片刻。“没有。”

夏婉宁从袖子里又掏出一袋银子，放在门口的桌上。“给他们分了吧。让他们找点正经事做。”

她走了。青萝跟在她身后，脚步有些乱。夜风吹过来，把夏婉宁的布巾吹落了一角，露出她乌黑的头发。

“夫人，”青萝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您今天花了多少银子？”

夏婉宁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没数。”

青萝哭了。

夏婉宁笑了。“哭什么？”

“奴婢心疼银子。”

夏婉宁把布巾重新系好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二月十九的月亮，缺了一小块，但还是亮。她想起娘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婉宁，你手里的银子，花在别人身上，比花在你自己身上，更值。”

娘亲，我今天花了。花得值。

二月二十，春风阁的匾额摘了下来。夏婉宁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光秃秃的门楣，对青萝说：“找木匠做一块新的匾额，写上‘婉宁书坊’。”

青萝点了点头。“夫人，第一本书写什么？”

夏婉宁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“熊出没。”

青萝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熊出没。”夏婉宁转身走进店里，开始看里面的格局。前厅可以做书架，后厅可以做读书的地方，楼上可以做……她一边看一边想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青萝跟在后面，一个字都没听懂。“夫人，‘熊出没’是什么书？”

夏婉宁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青萝。“一个关于两只熊和一个光头男人的故事。一个保护森林的故事。”

青萝张了张嘴。她完全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。但夫人的眼睛很亮，比昨晚城北的月亮还亮。

“青萝，你去帮我找几个会画画的人。我要画图。”

“画图？”

“画熊。画两只熊，一只棕色的，一只黄色的。画一个光头男人。画树，画很多很多的树。”

青萝虽然听不懂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她相信夫人。夫人做什么都对。

二月二十一，夏婉宁坐在窗前，面前铺着纸笔，开始写《熊出没》的第一章。

她写得很快，因为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故事——不是她编的，是她从两千年后带来的。熊大、熊二、光头强。森林、砍树、保护家园。她一边写一边笑，青萝在旁边磨墨，看着她笑，自己也笑了。

“夫人，您笑什么？”

“笑光头强又被熊大熊二揍了。”

青萝不懂，但她看着夫人开心的样子，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
刘彻晚上来的时候，看见夏婉宁还在写。他走过去，看了一眼她写的字——“熊大说：‘熊二，你又偷吃蜂蜜了！’”刘彻沉默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夏婉宁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陛下，我在写书。”

刘彻拿起她写的纸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看懂。两只熊，一个光头男人，偷蜂蜜，砍树，保护森林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下纸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“写完了朕看看。”

夏婉宁笑了。“好。”

灵泉空间里，那棵金树在月光下沙沙作响。泉边的石台上，回春水、回春丹、长生不老药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等待着被需要的那一天。空间角落里那盏小灯笼，一直亮着。

而在夏婉宁看不见的地方，灵泉空间又做了一件事——她写的那本《熊出没》的手稿，被空间复制了一份，悄无声息地传送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某个人手中。传送完之后，痕迹又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
夏婉宁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今晚写得特别顺，手特别快，脑子特别清楚。她以为是喝了灵泉水的缘故，没有多想。

她继续写。熊大说：“熊二，你不能再偷吃蜂蜜了，我们要保护森林！”

熊二说：“我就吃一点点，就一点点……”

光头强举起电锯：“哈哈哈哈，这棵树是我的了！”

夏婉宁写得入了迷，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青萝在廊下坐着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缝着书坊要用的书架布帘，一针一线，认认真真。

二月的风吹过长安城，吹过漪兰殿的飞檐，吹过城北那家变成了书坊的面首馆。那块新做的匾额还没有挂上去，但上面的字已经刻好了——“婉宁书坊”。

🌌 天幕之下·诸界观澜 🌌

光幕之上，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大字：

「漪兰春深·第十三章·面首馆」

【天幕提示·所有人】

※ 夏婉宁用私房钱买下了城北一家面首馆，改造成书坊，取名“婉宁书坊”。

※ 她还给了店里的小哥儿们银子，让他们去找正经事做。

※ 第一本书她写的是《熊出没》——两只熊和一个光头男人保护森林的故事。

※ 灵泉空间悄悄把《熊出没》的手稿复制了一份，传送到了另一个时空。

※ 以下为各界观测同步记录。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漱芳斋】

紫薇正在桌前写字。小燕子在旁边吃橘子，晴儿在帮忙研墨，金锁在整理纸张。漱芳斋最近热闹得很，永琪、尔康、萧剑也常来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，写写画画，吵吵闹闹。

天幕亮了。

小燕子抬头一看，橘子掉在了桌上。“她又买店了？！她还买的是……面首馆？！”

紫薇的手顿住了。她看着天幕上妹妹站在面首馆门口的画面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小燕子瞪大了眼睛。“朱晏她……她去面首馆？她还把面首馆买下来了？！”

永琪轻咳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尔康转过了头，假装在看别处。

萧剑看着天幕，忽然笑了。“这个姑娘，胆子真大。”

晴儿看着天幕，眼眶红了。她不是因为面首馆哭的。她是因为妹妹说的那句话哭的——“店里的这些人，有地方去吗？”

紫薇念出了那句话：“给他们分了吧。让他们找点正经事做。”

漱芳斋里安静了一瞬。小燕子不说话了。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——她站在门口，没有回头，手里拿着一袋银子，放在桌上。动作很轻，像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
但她给了那些人一条活路。

晴儿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自己刚有地方去，就想着给别人地方去。”

紫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妹妹在济南的时候，自己也没有地方去。娘亲走了，姐姐不在，那个爹不认她。她一个人在老宅里，没有人管她有没有地方去。但她现在有了——她有刘彻，有漪兰殿，有朱晏的名字。

然后她就开始想着别人了。

天幕上，画面一转，夏婉宁坐在窗前写《熊出没》。小燕子看着那些字——“熊大说：‘熊二，你又偷吃蜂蜜了！’”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大笑起来。“这什么书！熊会说人话？！”

紫薇也笑了。她看着妹妹写的那些字，虽然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她写了蜂蜜、树、森林、电锯——那些她在济南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但她写得那么开心，那么投入，好像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她的熊。

晴儿看着天幕上夏婉宁笑的样子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写字的时候，在笑。”

小燕子凑过去看，果然，夏婉宁的嘴角弯着，弯得很高。

小燕子忽然说了一句：“紫薇，你妹妹写的这本书，我想看。”

紫薇愣了一下。“你也想看？”

“想！两只熊保护森林，多有意思！比宫里那些之乎者也好看多了！”

紫薇看着小燕子认真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“好，等她写完了，我让她也给我们送一份。”

她不知道妹妹会不会送。但她觉得，妹妹一定会送的。

天幕上，灵泉空间悄悄复制了手稿。

紫薇面前忽然多了一叠纸。她拿起来一看——《熊出没》第一章，歪歪扭扭的字，和她妹妹的字一模一样。

小燕子凑过来。“到了到了！快看看写了什么！”

紫薇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： “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森林里，住着两只熊。一只叫熊大，一只叫熊二。”

小燕子念出了声，念着念着笑了。“这什么熊名字，熊大熊二，也太随便了吧！”

紫薇也笑了。她继续念：“熊大说：‘熊二，你又偷吃蜂蜜了！’熊二说：‘我就吃一点点，就一点点……’”

小燕子笑得趴在桌上。“这熊二跟我一样，就知道吃！”

永琪看着小燕子笑成这样，嘴角也弯了。尔康看着紫薇认真念书的样子，目光很柔。晴儿靠在萧剑肩上，听紫薇念熊出没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故事感人，是因为这个故事的作者——她的妹妹——在两千年前，笑得那么开心。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乾清宫】

乾隆看着天幕，表情很复杂。

面首馆。他的女儿，去买了一家面首馆。还给了那些小哥儿银子，让他们去找正经事做。乾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。他想了想，决定不生气了。因为——她说得对。那些人也要有地方去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《熊出没》。两只熊，一个光头男人，保护森林。

乾隆沉默了很久。“吴书来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熊出没……是什么东西？”

吴书来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。

乾隆看着天幕上夏婉宁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，忽然觉得——不知道是什么也没关系。她开心就好。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京城市井】

京城的大街小巷，百姓们看着天幕，议论纷纷。

“她买了一家面首馆！改成书坊了！”

“她还给了那些人银子，让他们找正经事做！”

“这姑娘……心善啊……”

一个年轻人看着天幕上《熊出没》的片段，笑了。“熊大熊二，这名字起得好！”

旁边的人问他：“好在哪里？”

年轻人想了想，说：“好记。”

茶馆老板看着天幕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写的书，连小孩子都能看懂。她不是写给大人的。她是写给所有不识字的人的。”

【时空·大明·永乐朝·奉天殿】

朱棣看着天幕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她买了面首馆。”徐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朱棣点了点头。“朕看到了。”

“她改成了书坊。她写了书。”

朱棣看着天幕上夏婉宁写《熊出没》时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“她开心就好。”

徐皇后愣了一下。“皇上不觉得……面首馆……”

“面首馆怎么了？”朱棣看着皇后，“她是在做正经事。她给了那些人银子，让他们去找正经事做。她自己在写书。她开书坊，是为了让别人看书。不花钱。”

徐皇后看着丈夫，忽然笑了。“皇上，您越来越像个父亲了。”

朱棣没有反驳。他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得开心的少女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永宁，你的书，父皇也想看。”

【时空·叶罗丽仙境·浮云楼】

王默看着天幕，笑得前仰后合。“熊出没！她写了熊出没！”

罗丽也笑了。“这个朱晏，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！”

陈思思笑着摇头：“面首馆改成书坊，第一本书写熊出没。也只有她想得出来。”

舒言推了推眼镜，嘴角弯着。“这本书，连小孩子都能看懂。她不是写给大人的。她是写给那些没有书看的人的。”

茉莉轻声说：“她心里装着很多人。刘病已、紫薇、小燕子、萧剑、晴儿……还有那些不认识字的孩子。”

封银沙抱着手臂，看着天幕上夏婉宁笑的样子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她写书的时候，笑得像个孩子。”

高泰明轻声说：“因为她做的是她想做的事。”

王默擦了擦眼睛，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得开心的少女，轻声说：“朱晏，你的书，我们也在看呢。”

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，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：

「未·完·待·续」

光芒散去，苍穹恢复了原状。

漱芳斋里，紫薇把手里的《熊出没》手稿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小燕子趴在桌上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永琪轻轻给她披了一件外衣。

晴儿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开的书坊，我也想去看。”

萧剑说：“等开了，我们去。”

紫薇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那盏歪歪扭扭的灯笼，在心里说：婉宁，你的书坊，会开得很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