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辛城，疯了。
狂喜的浪潮，淹没了每一条街道，每一座房屋。
“我……我能跳这么高！”
一个半大的小子，原地一蹦，双脚离地足有半人多高，落地时砸得地面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他自己却半点事没有，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脚。
“水！井里的水是甜的！喝了身上暖洋洋的！”
井边，提水的妇人激动得语无伦次，她身边的木桶里，清水清澈见底，散发着淡淡的、好闻的清香。
“城墙！城墙变成石头了！比山还硬！”
一名护卫用断掉的骨刀，徒劳地敲击着那青黑色的墙体，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的脆响。
城外，金色的麦浪无边无际，沉甸甸的谷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，几乎要将人的魂儿都勾了去。
弃站在田埂上，双手捧着一把饱满的麦粒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他不是在哭，他是在笑。
他身后的族人，一个个也都差不多，抱着那比自己还高的谷物，又哭又笑，状若疯魔。
这一切，都像是神明降下的恩赐。
是奇迹。
可每一个享受着这份奇迹的族人，心中都萦绕着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神明会突然如此慷慨？
就在这时，城墙之上，出现了一道身影。
是顾钧。
他站在那坚不可摧的青黑色城墙上，俯瞰着下方沸腾的城池，俯瞰着城外那金色的丰收海洋。
他一出现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被他吸引了过去。
城内城外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无数双眼睛，带着狂热、带着崇拜、带着疑惑，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的少主。
顾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扫过他们脱胎换骨的身体，扫过他们脸上混杂着喜悦与茫然的表情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看到了你们的喜悦，也感受到了你们的困惑。”
“你们在想，这是哪位神明的恩赐？”
“你们在想，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祭品，去感谢这份天降的福泽？”
他的话，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。
是啊，该怎么祭祀？用多少牛羊？还是……需要更贵重的祭品？
人群的角落里，老巫祝那张枯瘦的脸，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机会！
这是他夺回权柄的最好机会！
只要他站出来，引导族人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，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某位上古正神，他依然是那个沟通天地的唯一桥梁！
然而，顾钧的下一句话，却像一盆冰水，从他的头顶浇下。
“你们都想错了。”
顾钧的声音，陡然变得斩钉截铁。
“这不是神明的恩赐！”
“这不是天降的福泽！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站在顾钧身侧的常仪，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。
不是功德反哺吗？那不就是天道的奖赏？
顾钧伸出手，指向那片金色的麦田，指向那些身体强健的族人，指向这座坚不可摧的城池。
“这一切，不是因为我们跪拜得足够虔诚！”
“而是因为，我们站起来了！”
“因为我们用自己的智慧，去认识了这片天地！用我们自己的双手，去改变了我们的命运！”
他的声音，如同洪钟大吕，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！
“我问你们！”
顾钧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是谁，站在高高的木杆下，日复一日地观察日影的变幻，记录下寒来暑往的规律？”
台下，一片寂静。
他们想起了那些日子，少主带着一群孩子，每天都对着一根破木杆写写画画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“是我高辛氏的儿郎！”顾钧自问自答，声音中充满了自豪。
“我再问你们！”
“是谁，在荒芜的土地上，用汗水和血水，开垦出一片又一片的田地？是谁将那些不起眼的种子，种进了土里？”
人群中，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他死死攥着拳头，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。
“是我高辛氏的农夫！”
“我三问你们！”
“是谁，搬运土石，砍伐林木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，筑起了这座抵御凶兽的城池？”
那些曾经参与建城的族人，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，他们看着自己变得强壮有力的臂膀，眼神里燃起了火焰。
“是我高辛氏的子民！”
顾钧的声音，一句比一句激昂，一句比一句振奋人心！
“所以，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，强壮的身体，丰收的粮食，坚固的家园，都不是任何人的赏赐！”
“这是你们应得的！”
“这是我们人族，靠着自己的脊梁，自己挣来的！”
“轰——”
所有人的脑子里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开了。
那层与生俱来的、对神明的敬畏与依赖，那层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来自于上天赏赐的卑微思想，在这一刻，被砸得粉碎！
原来……是这样？
原来，这一切，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？
老巫祝的身体晃了晃，面如死灰。
他完了。
他知道，当顾钧说出这番话之后，这片土地上，就再也没有神明的位置了。
不，比那更可怕。
顾钧没有否定神。
他只是将“人”，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与天地平等的位置！
城墙之上，顾钧张开双臂，如同要拥抱整个世界。
他的声音，响彻云霄。
“从今日起，我人族，当有自己的道！”
“我们的道，不在天上虚无缥缈的宫殿里，不在地下阴冷晦暗的轮回中！”
“我们的道，就在我们眼前，就在我们脚下！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“观天象！”
两个字出口，风云变色！
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共鸣，天空中的云气开始汇聚，隐隐约约，竟在天幕上勾勒出日月星辰运转的轨迹！
所有人都看到，太阳与月亮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，而是一个个可以被观察、被理解的星体！
这是第一个爽点，颠覆性的世界观，将神拉下神坛。
顾钧的手指，又指向脚下广袤的大地。
“知地理！”
话音刚落，大地轰鸣！
一股厚重苍茫的气息从地脉深处升腾而起。
在高辛氏所有族人的感知中，山川不再是阻隔，河流不再是天堑。他们能“看”到哪里适合耕种，哪里可以挖掘矿石，哪里潜藏着危险。
整片大地，变成了一本摊开在他们面前的、可以阅读的书！
第二个爽点，赋予人族掌控自然的能力。
最后，顾钧的手，指向了城墙下那一张张震撼、激动、狂热的脸庞。
他的声音，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。
“行人道！”
“人族，当自强！”
“轰！”
这一次，响应他的，是整个高辛氏部落，那股凝聚到了极点的、沸腾的人道气运！
金色的气运之海，从每一个族人的天灵盖上冲天而起，在高辛城的上空汇聚成一片浩瀚的金色云霞！
紧接着，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顾钧刚刚说出的那些话，那些振聋发聩的句子，竟然化作了一个个金色的、实实在在的文字，从那片气运云霞中飘落！
“观天象！”
“知地理！”
“行人道！”
“人族当自强！”
金色的文字，如同下雪一般，漫天飞舞。
它们飘到人们的身上，便直接融入进去，化作一股明悟，一股信念。
它们落在田地里，谷物便愈发金黄饱满。
它们落在城墙上，青黑色的墙体便闪过一道道玄奥的光华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。
常仪站在顾钧的身后，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言出法随！
不，这已经不是言出法随了！
这是……立道！
以凡人之身，为人族，立下了足以与天道、仙道分庭抗礼的，属于人自己的“道”！
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在被这方天地，被这新生的人道所认可，所铭记！
漫天金字飞舞中，顾钧缓缓抬起手。
那张记录着二十四节气的兽皮，自动飞到了他的面前。
兽皮之上，那二十四个血色的大字，正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芒，与天空中的日月星辰遥相呼应。
顾钧看着下方的万千族人，看着他们眼中那股被点燃的、名为“希望”与“自信”的火焰。
他知道，一个新的时代，开始了。
而这个时代，需要一个名字。
他并指为笔，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、蕴含着无量功德的血液。
他对着那张兽皮，对着那二十四个定义了时间的节气，缓缓写下了，这第一卷的，最后一笔。
那是一个结构简单，却又承载了过去与未来的文字。
“历！”
一笔落下。
整个世界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风停了，云住了，漫天飞舞的金字，也停滞在了空中。
下一秒。
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璀璨光柱，从那张兽皮上的“历”字冲天而起，贯穿了云霄，射入了无尽的混沌！
那张兽皮，连同上面的二十五个字，瞬间化作一道流光，烙印在了高辛城的上空，成为了永恒的守护！
整个洪荒大地，所有生灵，无论仙神妖魔，都在这一刻，心中生出了一股明悟。
从这一天起，人族，有了自己的“历史”与“历法”。
他们，将不再是任由神魔摆布的棋子。
他们将用自己的双脚，走出一条，前所未有的文明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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