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辛城中心,讲经台周围挤满了人。
那是一座用粗糙黄土与斑驳巨石胡乱垒起的高台,台基上还残留着野兽啃咬与风刀霜剑的刻痕。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,族人们顾不上拍落身上的泥土,个个伸长了脖子,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,生怕漏听了台上的半个字。
台子一角,常仪静静站着。
清晨的微光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如月华般清冷的轮廓。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,此时正亮晶晶地粘在台上的顾钧身上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尊崇。
顾钧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粗麻衣,袖口高高挽起,正拿着一根焦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一道道奇怪的弧线。
“大伙都见过石头砸人吧?”
顾钧拍了拍手上的泥尘,笑着看向台下那一双双迷茫却执着的眼睛。
“石头扔出去,任凭你力气再大,迟早也要掉回地上。为什么?因为咱们脚底下,有一股瞧不见、摸不着,却时刻存在的劲儿,一直在死死拽着它。”
“这股劲儿,就叫引力。”
台下的族人们面面相觑,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嗡嗡声。
大羿站在人群最前面,背着那把以万年乌木制成的重弓,听得眉头紧锁。他那能够看穿千里迷雾的法眼死死盯着泥地上的弧线,脑子里拼命琢磨着,这所谓的“引力”,到底是哪位大能创出的神通手段。
“少主,照您这么说,咱人族力气小,天生没长獠牙爪子,是不是就活该被凶兽当成血食欺负?”
一个年轻健壮的猎人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不甘与迷茫,大声喊了一嗓子。
顾钧摇了摇头,目光坚毅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咱们没长撕裂金铁的獠牙,也没长腾云驾雾的爪子。但咱们人族有一件东西,是万族不及的——咱们有脑子,会琢磨,会记录。”
顾钧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把沉重石斧。
“把锋利的石头绑在木棍上,砸下去的力道就能翻倍。这并非是你们的力气凭空变大了,而是利用了木棍的长度和石头的分量。这在规矩里,叫杠杆,也叫工具。”
“天生不如凶兽,那又怎样?咱们会造工具,会琢磨这天底下万物运行的法子。只要摸透了这些门道,哪怕是毫无修为的普通凡人,合力之下,也能用陷阱、强弩弄死大妖!”
轰的一声,族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,不少人激动的脸色通红。
以前部落里的巫祝总在祭坛上说,人是神造的,苦难是天意,得听天由命。
可少主今天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:人能靠自己的双手,去改天换地!
就在台下一片叫好与喧嚣声中,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少主此言,怕是有些偏颇了。”
这声音并不响亮,甚至显得有些温吞、和缓,却像是一股清冽的泉水,瞬间在每个人的耳畔流淌开来,生生将上万人的嘈杂声压了下去。
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却温柔的力量拨开,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。
一个老者迈着微颤的步子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破旧的粗麻衣裳,右手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枯木杖,胡子头发全白了,脸上挂着和善儒雅的笑意。
打眼一瞧,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过路老头。
可常仪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无比。
她体内的太阴本源在这一刻疯狂地跃动、警示,发出近乎尖叫的共鸣。在她的神念感知中,那老者站立的地方竟然是一片虚无,空空如也!
天地间,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因果与气息。
可他偏偏就站在这,却又像是巍峨的大山,是拂面的微风,是这方天地运转的本身。
顶级大能!甚至……是圣人法相!
常仪贝齿咬紧嘴唇,本能地疯狂运转起体内的太阴本源,周身虚空隐隐有太阴月华闪烁,试图在法则层面上为顾钧遮蔽天机。
老者拄着木杖,慢腾腾地走到台前,仰头看着顾钧。
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万物生发,各有其理。水往低处流,云在天上飘。人若强行去改,逆着天意来,岂不是妄为?岂不是坏了这洪荒的规矩?”
顾钧居高临下看着老者,眼睛微微眯起。
正主来了。
他在高辛氏闹出这么大动静,天上的神仙要是再没反应,那才叫怪事。
“老人家,上来说话。”
顾钧做了个请的手势,神色出奇的平静。
老者也不客气,微微一笑,抬脚上了台子。他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落下,地上的尘土都自动向两侧避开,鞋底不染一丝俗尘,仿佛他走的不是土台,而是九天之上的金阙。
“老朽云游到这,听了少主的话,心里憋着几个疑问,还请少主指点。”
老者微微拱手,举手投足间,天地隐隐有仙乐和鸣。
顾钧侧身避开半礼,笑道:“指点谈不上。不过老人家说的‘道法自然’,晚辈觉得,得换个法子瞧。”
台下,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。
大羿的手已经悄然摸到了箭囊中的箭羽,浑身肌肉彻底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强弓,随时准备搏命。
“哦?”老者抚着白须,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,“那少主觉得,什么是‘自然’?”
顾钧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过身,指向不远处那条因为旱灾而干涸开裂的河床,又指了指高辛城外,那些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凄凉的粗糙坟冢。
“大水淹了村子,淹死成百上千的活人,让他们在泥沙里挣扎哀嚎,这是自然吗?”
“一年不下雨,地里冒烟,庄稼死绝,大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易子而食,这,是自然吗?”
“林子里的凶兽饿了,把咱们人族的娃儿叼走,当着父母的面嚼碎下肚,这,也是自然吗?”
顾钧一连三问,声音不高,却如同重锤般砸在所有族人的心口。不少经历过这些惨剧的族人,眼眶瞬间红了,身体微微颤抖。
老者沉默了片刻,轻轻拂袖,缓缓说道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苦难亦是修行,生灵在苦里磨砺,在死里轮回,洗净红尘铅华,方能瞧见大道的本真。”
“扯淡。”
顾钧面无表情,直接吐出两个字。
老者活了无数会元,历经龙汉初劫、巫妖大战,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用这两个俗鄙之字当面砸在自己脸上,那保养得极好的白须不由得狠狠抖了抖。
“老人家,你这道,是住在三十三天上、不染尘埃的神仙的道,不是要在泥泞里挣扎求活的活人的道。”
顾钧往前迈了一步,直勾勾盯着老者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。
“在我瞧着,你口中的‘天’,或者说‘自然’,它根本就没长脑子,也没长心肝。它不是个有脾气会发怒的老大爷,更不是什么需要人族天天跪拜求情、指望它发善心的菩萨。”
“它,就是一堆死理。”
死理?
老者眉头深深皱起,这个粗鄙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感的词汇,他从未在洪荒听闻过。
“水往低处流,是因为大地的引力在拽着它。不是水自己生了灵智想往下跑,更不是有什么水神在后头推波助澜。”
顾钧伸手指向头顶那轮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太阳。
“周天星斗运行,金乌东升西落,皆有其固定轨距。这轨距便是死理,非是神仙随心所欲之功。”
“春种秋收,是因为地界绕着日头转,温度变了,草木复苏。”
“这些东西,就是明摆着的规矩。不管你信不信,求不求,拜不拜,它都在那待着,亘古不变,一下都不会多,一下都不会少。”
顾钧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,仿佛洪钟大吕,传进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,甚至在四周的山谷间激荡回响。
“人要是顺着这规矩,不吃不喝,等着被大水冲走,被凶兽吃掉,那不叫道法自然,那叫等死!”
“人活着,就得睁大眼瞧着这些死理,琢磨透它们,然后拿来用!”
“大水来了,咱们建起高堤坝拦住它,还能顺道引水浇地。这叫改造!”
“庄稼长得慢,咱们挑出饱满的好种,浇水施肥。这叫利用!”
“咱们人族的道,从来不是给老天跪下磕头求口饭吃。而是踩在这些死理的肩膀上,用这一双手,给活人挣出一条通天大路来!”
“人,不用去胜天。人,是要把天的脾气摸透了,给咱自己当牛做马!”
轰!
这最后一句话,宛如九天雷劫在讲经台上悍然炸响。
族人们只觉得耳膜嗡嗡直响,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击碎,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重塑。
把天的脾气摸透了,给咱自己当牛做马?
这是何等狂妄、何等大逆不道的诛天之言!
可仔细一琢磨,少主带着他们建起的巍峨城墙,挖出的滚滚灵渠,不就是把这风水土地,驯服得服服帖帖吗?
老者站在那,整个人彻底僵住了。
他那双能看透万古星辰、推演天机走向的眼睛里,此刻第一次充斥着浓浓的茫然与挣扎。
无为而治,顺应天命,这是他立教的根本,是他参悟了亿万年的太极之道。
可今天,一个没有半分修为、浑身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,却用一套他听都没听过的“死理”与“有为”的逻辑,把他的“无为天道”砸得体无完肤。
最可怕的是,这套荒谬的理论,在凡人身上竟然能自圆其说,而且人族真的靠着这套理,气运凝聚,薪火相传,隐隐有了超脱天道控制的迹象。
嗡——
老者身上的气息,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。
原本完美融入风、融入光、融入大地的玄妙道韵,此刻就像是一面被万斤巨石砸中的镜子,以他为中心,虚空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法则裂纹。
他的道心,在剧烈晃动。
他修了一辈子的清静无为,在这一刻,竟然被“有为”的逻辑逼入了死角,无法自拔。
老者死死盯着顾钧,试图从这个凡人脸上找出一丝恐慌、一丝破绽、哪怕是一丝说谎的心虚。
可顾钧神色坦然,迎着圣人的目光,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。
他是真的这么想。
也是真的带领着人族,在一步一步这么做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拂过,吹动老者那洗得发白的衣角。
老者深吸了一口气,将体内近乎暴走的天道法则强行压制下去。
他看着顾钧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有震惊,有忌惮,有对异数的杀意,但最终,都化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服。
“少主大才,老朽……受教了。”
老者缓缓躬身,对着台上的凡人顾钧,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先生礼。
顾钧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,生受了这一礼。
老者转过身,拄着木杖,一步一步走下台子。
他的身影看似走得极慢,可在跨出人群的第一步,身形便突兀地消散在空气中,没有留下半点法力涟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顾钧站在台上,直到此时,贴身麻衣的后背才被冷汗彻底打湿。
他很清楚,刚才若是这位存在道心失衡直接发飙,别说高辛城,整个方圆万里的洪荒大地都会化为飞灰。
好在,这位圣人,讲道理。
突然,一声极轻、极远,却又清晰无比的叹息,在顾钧的脑海最深处悠然响起。
“此子,若入我教……可定乾坤。”
叹息声袅袅散去,天际的云雾重新聚拢。
顾钧站在台上,看着远处翻涌如潮的云海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。
这,只是个开始。
人族的规矩,终究得由人族自己来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