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辛氏的集市,臭烘烘的。
不是粪臭,是肉香。
大块的凶兽肉被架在火上,烤得滋滋冒油。油脂滴进烧红的木炭里,炸开一蓬更浓郁的香气,混着新酿的果酒那股子酸甜味,勾得人走不动道。
泥地被踩得结结实实。
东一堆,西一簇。
有人抱着刚烧好的陶罐,跟人换一小袋磨得粗糙的谷粉。有人拿着锋利的骨刀,比划半天,从猎户手里换走一张完整的兽皮。
没有金银,没有货币。
以物易物。
这是顾钧定下的规矩。也是人类文明最原始的商业模型。
“这叫‘市场’。”
顾钧手里捏着一串烤得焦黄的虫蛹,吃得嘎嘣脆。他身边跟着两个“保镖”。
一个是面无表情,眼神像刀子一样随时准备杀人的大羿。
另一个,是穿着粗布短褂,满脸生无可恋的韩毒龙。
这位曾经的大罗金仙门徒,此刻正扛着一捆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木头,跟在顾钧身后。木头很沉,压得他肩膀火辣辣的疼。
更疼的,是心。
他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,看着那些凡人脸上洋溢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叫做“希望”的东西,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这些……本该都是他师门阐教的信仰来源。
现在全成了这个姓顾的王八蛋的功绩!
“市场……就是让所有东西,都能找到自己的‘价值’。”
顾钧把“价值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他没对韩毒龙说。
而是对身边另一个“人”说的。
常仪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麻布裙,脸上用草灰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她死死盯着那些讨价还价的凡人。
脑子里,顾钧前两天跟她说的“供需关系”、“等价交换”原则,正在疯狂冲刷她那套“天道赐予,万物有灵”的修仙世界观。
原来……财富不是灵石,不是法宝。
财富,是“流动”本身?
这比太上忘情道还他妈玄乎!
就在常仪快要悟道的时候。
集市入口处,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三个穿着黑色道袍的年轻人,背着剑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为首那人鹰钩鼻,薄嘴唇,一脸的倨傲。他嫌恶地用袖子扇了扇空气里的烤肉味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好浓的人道气运。”
另一个方脸的道人扫视一圈,眼神里全是贪婪。
“师兄,这地方不错啊!比咱们前头找的那几个快死绝的部落强多了!拿下这里,咱们今年的考评绝对是优等!”
第三个长脸的嘿嘿一笑,搓了搓手。
“还等什么?直接立咱们截教的法坛!告诉这帮泥腿子,从今天起,这地方归碧游宫管了!”
三人身上那股子属于仙人的威压,毫不掩饰地散开。
周围的凡人被这股气势一冲,顿时觉得胸口发闷,腿肚子发软,手里的东西都拿不稳了。
集市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。
为首的鹰钩鼻很满意这种效果。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宣布他们的“神谕”。
突然。
他目光一凝,直勾勾地盯住了顾钧身后的韩毒龙。
“嗯?”
鹰钩鼻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扛着木头的韩毒龙。
“玉虚宫的法力气息?”
他旁边的方脸道人也凑过来看,随即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哟,还真是!怎么回事?修为掉得连真仙境都快保不住了。师兄,这怕不是昆仑山派下来体验凡人疾苦的卧底吧?”
“哈哈哈!”
三人放肆地大笑起来。
韩毒龙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那三张满是嘲讽的脸。
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截教!
还是外门的三个垃圾!
若是放在平时,这三只苍蝇连给他提鞋都不配!他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跪下叫祖宗!
可现在……
他就是一个修为被锁、连法宝都被熔了当锄头的苦力!
“看什么看?”
鹰钩“鼻”斜着眼,走到韩毒龙面前,用手指戳了戳他扛着的木头。
“阐教的废物,也配跟我们截教抢地盘?滚!”
他手上稍微用了一点法力。
砰!
韩毒龙肩上那捆几百斤重的木头,直接炸成了漫天木屑。
韩毒龙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狼狈不堪。
集市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高辛氏的族人都握紧了手里的骨刀和石斧。
大羿的手,已经按在了弓弦上。
只有顾钧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把最后一颗烤虫蛹丢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。
然后,他走到那三个截教弟子面前。
“我的集市,我定的规矩。”
顾钧看着为首的鹰钩鼻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想在这里摆摊传教,可以。去那边排队登记,交摊位费。不想交钱,就滚。”
鹰钩鼻愣住了。
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一个凡人。
一个身上连半点法力波动都没有的凡人,敢这么跟他说话?
“你说什么?”他掏了掏耳朵,凑近顾钧,脸上挂着戏谑的笑,“小泥鳅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”顾钧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让你,滚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鹰钩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杀意。
“找死!”
他猛地抬手,五指成爪,指尖上亮起惨绿色的光芒,直接抓向顾钧的天灵盖!
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脑袋捏爆!
可他的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不是他想停。
是一只手。
一只沾满了泥污和老茧的手,铁钳一样,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韩毒龙。
他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低着头,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。
但他攥着鹰钩鼻手腕的那只手,青筋暴起,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显。
“阐教的废物,你敢拦我?”鹰钩鼻又惊又怒。
韩毒龙没说话。
他的脑子里,只有一个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在回响。
那道该死的、刻在他真灵深处的契约,被激活了。
【命令:清场。】
【任务目标:清除所有在集市内,对雇主本人产生威胁的非合作单位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:剥夺当前三成修为。】
韩毒龙想哭。
他不想动手。
跟截教这帮疯狗打起来,无论输赢,他阐教大罗金仙门徒沦为凡人保镖的丑事,明天就能传遍整个洪荒!他的脸就彻底丢尽了!
可不动手,他的修为就要再掉三成!
那他妈比杀了他还难受!
“放手!”鹰钩鼻手腕被捏得生疼,怒吼一声,另一只手并指如剑,刺向韩毒龙的胸口。
韩毒龙没得选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全是疯狂和绝望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他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。
体内残存的玉虚仙力,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!
轰!!!
一股纯正的阐教金光,直接将鹰钩鼻轰得倒飞出去,撞翻了后面七八个摊位,摔在一堆陶罐里,碎了一地。
“你他妈敢动手?!”
另外两个截教弟子又惊又怒,当场拔剑。
“师兄!宰了他!”
“上!弄死这个阐教的叛徒!”
那方脸道人的剑气如毒蛇,专削韩毒龙下三路,阴险至极;而韩毒龙抢来的骨刀大开大合,每一刀都带着玉虚仙法的厚重,将地面砸出一道道裂痕。
韩毒龙彻底疯了。他今天不把这口恶气出了,他道心都要碎了!
他一把抢过旁边肉铺的巨大骨刀,对着那两人就劈了过去!
轰!砰!咔嚓!
仙人打架,凡人遭殃。
刚刚还热闹非凡的集市,瞬间变成了战场。
烤肉的火堆被剑气劈得炸开,火星乱溅,点燃了旁边的茅草棚。
一排排整齐的货摊,被法术轰得稀巴烂。陶罐、兽皮、粮食……撒了一地。
人们尖叫着,哭喊着,四散奔逃。
整个集市,乱成了一锅粥。
只有三个人没动。
大羿站在原地,像一截沉默的木桩。他的任务是保护顾钧,只要战火没烧到这边,他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常仪也没动。
她看着那三个截教弟子和发疯的韩毒龙,先是蹙眉,不解夫君为何纵容他们毁坏心血。但当她看到夫君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时,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明悟。
原来……这就是夫君说的“引入外部竞争,激活内部员工惰性”?
用截教的压力,去逼迫阐教的“员工”拼命干活?
高!
实在是高!
这等御下之术,连天庭的昊天上帝都想不出来!
而顾钧。
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。
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集市,被这帮神仙砸得乱七八糟。
他的脸上,看不出一点心疼或者愤怒。
就像一个棋手,冷漠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,互相冲撞,消耗。
直到……
一发失控的火球术,擦着一个抱头鼠窜的小女孩飞过去,将她身后的一堵土墙轰塌。
顾钧的眼神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“玩够了。”
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。
在心里,对着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、代表着这片区域规则的光幕。
找到了【集市】这个词条。
不紧不慢地,在后面添上了三个字。
【禁暴力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