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点子溅了常仪一身。
她低头。看着粗布麻裙上的那坨黑泥。
人傻了。
堂堂太阴星神,大罗金仙境边缘的顶级大能。下凡微服私访的第一天,被一坨牛粪混着春泥的脏东西,精准破防。
常仪死死抠着手心。
忍住没拔剑把这片地劈成两半。
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沤粪味。
但在这臭味里,竟然裹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开天母气。
常仪猛地抬头。
视野尽头。
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,正拉着一把破木头削的曲柄工具,在冻土里狂奔。
后面跟着个半大孩子,脚丫子在泥里踩得吧唧作响。
“那是……”
常仪揉了揉眼睛。再看。
眼睛快瞪出血了。
玉虚宫门下,大罗金仙亲传弟子韩毒龙?
在拉犁?!
拉得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条发疯的野狗!
常仪胸口剧烈起伏。连退了两步。
她根本看不懂。
没有法力波动,没有阵法加持。
就是纯粹的、物理意义上的木头插进土里,硬生生把地脉里狂暴的灵气碾碎,变成了凡人能直接吸收的母气。
天道的规则,在这里被按在泥地里摩擦。
“有古怪。这高辛氏部落,绝对藏着大恐怖。”
常仪收敛了全部神识。
她把银白色的仙袍化作最粗糙的麻布衣。脸上的清冷被一层刻意抹上去的锅底灰掩盖。
顺着田垄往前走。
脚踩在黑土上,软绵绵的。
绕过几个正在搭建茅草棚的族人。
常仪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是一块平整开阔的青岩。
一个穿着短褂的青年,正蹲在地上。
手里捏着根烧焦的黑炭条。
在岩石上画圈。
青年侧脸干净。鼻梁挺拔。眼神专注得可怕。
常仪只扫了一眼那岩石上的图案。
轰!
脑子里像炸了个闷雷。
脚下一软,直接跪在了泥地里。
那是什么鬼东西?!
大大小小的同心圆。错综复杂的轨迹线。
每一条线上,都标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文。
十字架,弯钩,还有一堆像蝌蚪一样的数字。
常仪悄悄放出一缕神识。
想要探查那奇怪符号里的道韵。
神识刚碰触到那个叫“F=G(m1m2/r2)”的鬼画符。
砰!
常仪闷哼一声。嘴角当场溢出一口血。
那不是阵法反噬。
那是纯粹的、不容置疑的“绝对逻辑”,对她那点浅薄修仙认知的降维碾压!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狂暴地轰鸣:引力常数,永恒不变。哪怕天道崩塌,它也必须是这个数!
“日躔?”
常仪脱口而出。声音都在抖。
青年停下炭条。
转过头。看着这个浑身是土的女人。
“哟。”顾钧笑了笑。把炭条在手里抛了两下。“懂行啊。还知道日躔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画星辰运转的轨迹?”
常仪手脚并用爬过去。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最大的圆圈。
那赫然是太阴星的轨道!
差之毫厘!
不。比她广寒宫里那块妖族留下的星罗罗盘,还要精准一万倍!
“算是吧。”顾钧把炭条扔在旁边。拍了拍手。
“最近天上的星星乱跑。太阴星瞎转悠。我算算它们到底在发什么疯。”
常仪喉咙发干。咽了口唾沫。
“凡人……算天机?”
“别扯淡了。”顾钧翻了个白眼。“这叫天体物理。什么天机不天机的。神仙打架,引力波乱了而已。”
“引……引力波?”
常仪脑子彻底转不动了。
这两个字分开听得懂,合在一起,简直像某种太古禁忌的咒语。
“不懂?”
顾钧指了指旁边树上挂着的一颗野果。
啪。
果子熟透了,掉在地上。摔得稀烂。
“看见没?”顾钧指着地上的烂果子。“它为什么往下掉,不往天上飞?”
常仪愣住了。
这算什么问题?
“因为……地有浊气,物性下沉。”常仪背诵着自古以来的修仙常识。
“放屁。”
顾钧一点情面没留。
常仪脸憋得通红。活了这么几万年,第一次有人敢当面骂她放屁。
“来。我教教你。”
顾钧站起来。走到那块岩石边上。
拿起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同时松手。
两块石头同时落地。砸出两声闷响。
常仪瞪大眼睛。
“大的重,理应先落地。”
“这就是常识的错觉。”顾钧踢开石头。“引力加速度是一样的。伽利略早证明过了。”
“伽利略……是哪位太古大能?”
常仪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一个差点被你们这种神棍烧死的老实人。”顾钧撇撇嘴。
他转身。
炭条在石头上重重画了两个圆。一大一小。
“万物皆有质量。有质量,就有引力。”
“脚下这片大地,质量大得吓人。所以它把你,把我,把那颗果子,死死吸在上面。”
顾钧点着地上的大圆。
“这叫万有引力。”
常仪连呼吸都忘了。
肺里憋得生疼。
“那……天上的星辰呢?它们为何不掉下来?”常仪指着天上。
指甲深深嵌进肉里。
“问得好。”
顾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速度。”
炭条在小圆上画了一条切线。
“星星不是自己想悬在天上的。天道规则?神仙托举?扯淡。”
“它们在掉!一直在往下掉!”
顾钧猛地拔高声音。
“但是它们横向飞行的速度太快了!大地是个球。它们掉落的弧度,刚好跟大地弯曲的弧度一样!所以永远掉不到地上!”
轰隆!!!
常仪脑海深处,千万颗星辰同时炸裂。
她所修行的“太阴真解”,在此刻剧烈颤抖。分崩离析。
星辰在掉落?
速度与引力的平衡?
不靠法力,不靠天道恩赐。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叫做“质量”和“速度”的东西?!
太阴星悬在天上,不是因为她这个星神的法力。是因为它跑得够快?!
常仪呆呆地看着顾钧。
这青年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。
但在常仪眼中,顾钧的身影已经无限拔高。直插云霄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部落少主!
这绝对是某个从太古时代活下来的隐世大能!甚至……是那种超越了三清圣人,触及到了“大道本质”的禁忌存在!
只有看透了宇宙最根本的规则。
才能用如此直白、粗暴的语言,把天机剥得一干二净!
常仪腿软了。
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。
扑通。
双膝着地。死死抓着顾钧麻布衣的下摆。
顾钧吓了一跳。
赶紧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哎哎哎,别碰瓷啊。我就是随口科普一下,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?没吃饱饭低血糖?”
低血糖又是什么神通?
常仪顾不上这些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原本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狂热得像个输光了底裤的赌徒。
“那太阴星呢!”
常仪指着自己的本命星辰。声音完全劈叉了。
“太阴星最近轨道偏移,月华衰减。妖族说,是因为天道降罚,需要血祭十万生灵才能稳住星轨!”
“怎么稳?用引力怎么稳?!”
顾钧乐了。
这原始社会的小姑娘,求知欲还挺强。
他蹲下身。
在岩石上那复杂的公式里,擦掉了一个符号。
又重新写上了一个数字。
“天道降罚?妖族骗傻子呢。”
顾钧冷笑。
“太阴星偏移,是因为前几天颛顼帝绝地天通,把连接天地的一截不周山余脉给炸了。”
“大地的质量凭空少了一大块。”
“引力场变了。太阴星的向心力不够,自然往外甩。妖族那些连乘法口诀都不会背的废物,懂个屁的天文。”
常仪浑身冰凉。
如坠冰窟。接着又是沸腾的狂喜。
真相。
这才是真相!
妖族那群杂碎,根本不知道太阴星出了什么事。他们只是借着星象变动,想趁机敲诈人族的血肉和气运!
“那……能拉回来吗?”
常仪死死盯着顾钧那只握着炭条的手。
那只手,此刻握着的不是炭条。是整个洪荒的命脉。
“简单啊。”
顾钧站起身。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增加引力。”
“怎么增加?”
“多生孩子多种树呗。”顾钧随口胡扯。
但他马上正了正神色。
“人。人道的气运,也是质量的一种。这大地上的凡人越多,农田越广,文明越重。地脉的‘重量’就会回来。”
顾钧抬脚踩了踩脚下的黑土。
“只要这大地的文明足够厚重。”
“别说一颗太阴星。”
顾钧抬头。看着青天白日。
“天上的神仙,我都给他们全拽下来,给凡人种地!”
狂妄。
无法无天的狂妄。
但常仪不仅没觉得他疯。反而觉得……理所当然。
她回头看了看远处。
韩毒龙还在像牛一样拉着犁。大罗金仙的尊严被凡人的破木头死死压在烂泥里。
这不就是“拽下来种地”吗?
常仪深吸一口气。
站起身。
对着顾钧,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手一拢。腰一弯。这是道门中最重的弟子礼。
“先生。”
常仪的声音全变了。
不再是清冷高傲的星神。而是一个虔诚到骨子里的求道学徒。
“我愿留在部落。”
“扫地,做饭,喂牛。”
“只求先生,每天能让我看一眼那石头上的……天体物理。”
顾钧愣了。
上下打量着这个虽然灰头土脸,但五官极其精致的女人。
免费劳动力?
不要白不要。
“行啊。去那边找石根领个碗。”顾钧指了指搭棚子的地方。
常仪转身。
背对着顾钧的时候。
她抬起手,死死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。
那里,一颗修了几万年的道心,已经彻底碎成了粉末。又在“万有引力”的重塑下,拼成了一个全新的怪物。
他的话。
竟比师尊说的道,还要透彻一万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