臭。
刺鼻的沤粪味,顶风能飘出去三里地。
韩毒龙死死咬着后槽牙。两排牙床快磨出血了。
他肩膀上压着一根粗糙的桑木扁担。两头挂着装得冒尖的粪桶。
烂泥没过脚踝。
冰凉的春水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倒左边。”
前面传来一个随意的声音。
韩毒龙额头青筋乱跳。他想把粪桶直接扣在那王八蛋头上。
但他不敢。
真灵深处那条看不见的因果锁链,只要他生出半点杀心,就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猛勒。
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憋着一通大罗金仙的火气,硬生生弯下高贵的腰,把粪水泼进刚翻开的土沟里。
顾钧光着两脚。
裤腿卷到膝盖上面。
大冷的天,他连件厚皮衣都没穿。就蹲在田埂边上。
手里拿着一把骨斧。旁边堆着几截刚砍下来的硬木。
咔。咔。咔。
顾钧砍得很专注。
他把一根笔直的木桩从中劈开,削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旁边围了七八个部落里干活最老道的木匠和农把式。一个个满脸泥巴,大眼瞪小眼。
“少主。”老木匠石根实在憋不住了,拿手背蹭了蹭鼻涕。“这不对吧?”
顾钧没抬头。“哪儿不对?”
“直木做犁,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你这非得削弯了,还把长杆子截短,这下地咋使劲啊?”
石根指着地上那堆拼凑起来的怪木头。
连个牛栓都挂不稳。
“直辕犁死沉死沉的,回头拐弯的时候,连人带牛都得摔个大前趴。”顾钧把最后一块三角木楔砸进去。“老祖宗传下来的就全对?老祖宗还吃生肉呢,你怎么不把火坑给埋了?”
石根被噎得直翻白眼。嘟囔了两句退到后头。
顾钧站起来。
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地上的物件成型了。
曲辕犁。
木头削的犁铧、犁壁,短巧的曲辕,加上调节深浅的犁评。
看着破破烂烂,连个铁皮都没包。但在顾钧这个现代历史博士眼里,这玩意儿是实打实跨越了千年的文明大杀器。
他盯着这把简陋的曲辕犁。
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系统。
给这把犁加词条。
【检测到人道农耕工具雏形。】
【已扣除因果点。】
【词条[高效]已写入。】
【规则判定:持有此工具破开土壤,无视地质硬度,无视灵气排斥。翻土效率恒定提升十倍,并自动梳理大地水脉,将洪荒狂暴灵气转化为温和的‘万物母气’滋养种子。此规则优先级高于洪荒地脉法则。】
没有任何刺眼的金光。
也没有地涌金莲的破规矩。
但在旁边挑粪的韩毒龙眼里,世界全变了。
他刚放下粪桶,随眼一扫地上的破木头。
眼珠子差点掉进粪坑里。
嗡!
那把沾满泥巴的木犁,在他残存的神识感知中,正向外辐射出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道韵!
这不是法力。这根本没有法力波动!
但偏偏有一种连玉虚宫三清大阵都比不上的“绝对秩序”,死死锁在那几块破木头上。
“他妈的……这帮泥腿子管这叫种地?”韩毒龙喉结疯狂滚动。
这等层次的先天规则,就算是圣人捏泥造人时用的那根葫芦藤,也不过如此吧?!
“看什么看?干活没够?”
顾钧冷不丁一句话砸过来。
韩毒龙哆嗦了一下,赶紧抓起扁担装死。
顾钧没理他。转过头扫了一圈。
“弃呢?”
泥沟里突然钻出一个瘦小的黑影。
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。连鼻尖上都是泥巴。
“在这。”
弃抹了一把脸。露出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这小子才几岁大,根本不像个部落少主的亲儿子。天天泡在烂泥地里,抓虫子,嚼草根。
顾钧招招手。“过来。摸摸。”
弃走上前。
双手在粗布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。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那根曲柄上。
接触的瞬间。
弃浑身一震。
他是个凡人,看不见什么道韵。但他能感觉到。
这块木头在“呼吸”。
跟脚下的泥土是连在一块的。
“父亲。”弃抬起头。声音直发抖。“这东西……想下地。”
顾钧笑了。
真不愧是后世被封为农神的后稷。这直觉,比那帮天天算天机的神仙强了一万倍。
“想下地,那就让它下地。”顾钧指了指前面那片冻得跟石头一样的荒地。
春分刚过。天寒地冻。
高辛氏的土地出了名的贫瘠。加上前阵子神仙斗法,地脉里的灵气全乱了。土块硬得能砸死人。
“石根,拿绳子来。套上。”
顾钧下令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草绳拴在曲辕犁前头。
“少主,咱部落就剩三头老牛了,拉不动这冻土啊。”石根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谁说用牛了?”
顾钧转过脸。
笑眯眯地看着刚挑完一担粪,正靠在树上喘气的韩毒龙。
韩毒龙背沟一凉。
汗毛全炸起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看我干什么?”韩毒龙声音劈叉了。
“仙长。”顾钧走过去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桑木扁担。“挑粪屈才了。咱试个新活儿?”
“老子不干!!!”
韩毒龙直接跳了起来。
他堂堂大罗金仙门徒。挑粪已经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了。
现在让他去拉犁?!
当畜生使?!
“我就算是死!就算是真灵溃散!也绝不——”
话没喊完。
韩毒龙体内那颗残存的金丹猛地一抽。
剧痛。
撕裂神魂的剧痛。
契约里的规则毫不留情地碾压下来。只要消极怠工,直接削修为。
他疼得连站都站不稳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烂泥里。双手死死抠着地。指甲全翻了。
顾钧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大羿。”
旁边树梁上跳下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。手里拎着那根拉犁的粗草绳。
大羿走到韩毒龙跟前。把草绳做成个结实的套扣。
往他脖子上一套。
死死一拉。
“走。”大羿吐出一个字。手里的骨刀敲了敲韩毒龙的后背。
韩毒龙哭了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。
他不甘心。他恨。
但他只能四肢着地,像头真正的老牛一样,爬到了犁耙前面。把绳索卡在宽阔的肩膀上。
弃站在曲辕犁后面。
双手握住后面的短柄。
他人还没半个成年人高,显得滑稽极了。
部落里上千个看热闹的人全围过来了。
没人敢说话。全盯着这诡异的一幕。
一个神仙拉犁。一个几岁大的小孩扶犁。
“往前走。”顾钧下令。
韩毒龙咬着牙,脚趾死死抠进冻土里。
他以为这地硬得跟铁板一样,自己不用法力根本拉不动。
但他猛地一发力。
咔嚓。
曲辕犁前面的那块三角犁铧,轻飘飘地切进了冻土。
简直就像热刀切进了牛油。
没有半点阻力!
韩毒龙用力过猛,差点一个狗吃屎栽进前面的粪坑里。他踉跄了两步,只能赶紧往前跑。
哗啦——
整片冻土在曲辕犁下直接翻转过来。
词条[高效]的恐怖规则发动了。
随着木犁往前推,原本板结、枯死的土壤,像活过来一样翻滚。
黑色的、散发着浓郁生机的泥土被掀在表面。
更可怕的是。
随着土壤翻开,地底那狂暴不堪的洪荒灵气,被犁铧上那种绝对规则强行碾碎。
眨眼间,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,贴着地面盘旋。
“万物母气!”
韩毒龙一边拉犁一边回头看。吓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这可是开天辟地时才有的东西!
这破木头犁地,居然能把普通的灵气强行转化成母气?!
玉虚宫的炼丹炉都没这个本事啊!
弃在后面扶着犁。
他走得飞快。根本不需要用力,这把犁就像自己知道路一样,顺着地脉的纹理滑行。
遇到大块的石头。
咔。石头直接碎成粉末,融进土里。
走到田头。弃轻轻一抬犁评。
轻巧调头。
连气都没喘匀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上百亩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荒地,全被翻成了一垄一垄整齐松软的黑土。
淡金色的母气在土垄间游荡。
站在这片地旁边,吸一口气,连肺里的陈年老痰都被化得干干净净。
死寂。
上千个部落族人看着这上百亩地。
扑通。
石根直接跪下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“神迹啊……”石根趴在田埂上,嚎啕大哭。“老天爷赏饭吃啊!”
“起来。”
顾钧走上前。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没一个人敢动。
“我叫你们起来!”
顾钧一脚踢在田埂上。泥块崩了石根一脸。
“看清楚了。这不是老天爷赏的。”
顾钧指着旁边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韩毒龙。
“老天爷只派了这种废物来劈死你们!”
他又指着站在泥地里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土的弃。
“这是咱们人自己的手,拿木头削出来的工具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地!”
顾钧环视四周。
“仙人吞灵气,凡人吃五谷。这一粒米里,藏着人族的命。老天爷不给活路,咱们就自己从土里刨出活路!”
“这把犁,叫曲辕犁。今天做十把。明天做一百把。”
顾钧看着石根。
“今年春耕的粮食产量。我要翻十倍。”
十倍。
这两个字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,像响了一道闷雷。
在这个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绝地天通时代。十倍的粮食,等于多出几万条命。
弃没有看那些欢呼的族人。
他蹲在地上。
把那一小把沾着淡金色雾气的黑土,直接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泥土不腥。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甘甜。
“父亲。”弃转头看着顾钧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。
“土活了。能种东西了。”
顾钧走过去,揉了揉他全是泥巴的脑袋。
“那就种。”
“种出能把这满天神佛全撑死的神谷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距离洪荒大地亿万万里之外。
深邃、死寂的无垠星空。
太阴星。
广寒宫的冰砖冷得刺骨。
常仪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素袍。孤零零地站在观星台上。
她清冷得像一具没有温度的玉雕。
手里托着一块密布着先天道文的星罗罗盘。
这是太古妖族留下的至宝。专门用来推演天机走向和气运潮汐。
突然。
罗盘中央代表“人道”的那颗灰暗星辰,毫无预兆地爆出一团刺眼的亮光。
咔。
极细微的一声脆响。
常仪猛地低头。
坚不可摧的星罗罗盘上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这不是外力击碎的。
这是因为某种不属于天道规则、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型“逻辑”,在洪荒大地上强行扎了根。把罗盘的推演底座给生生撑裂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常仪那双永远毫无波澜的眸子里,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她死死盯着下方那颗湛蓝的星辰。
在天道那张严丝合缝的统治巨网上。
她清清楚楚地看到,一条微弱、却粗暴无比的“线”,直接绕开了所有的天道法则。
硬生生地插进了大地深处。
那是凡人种地的规则!
“不用法力……直接修改了地脉的逻辑?”
常仪握着罗盘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庭的方向。那帮高高在上的妖族和神仙,还沉浸在收割凡人信仰的美梦里。
“乱了。”
常仪轻声呢喃。
“这洪荒的真理……要变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