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落定之后,陈颜希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贺,不是歇息,而是站在陈家那间酒肆门口,看了一天。
酒肆在长安城西,位置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。周围住着些小商贩和手艺人家,来往的人不多不少,刚好够养活一间铺子。可惜酒肆不争气,换了三个掌柜,赔了两年钱,至今还在亏损。她站在街对面,看了整整一天——看路过的人往酒肆里瞟一眼又走开,看偶尔进去的客人皱着眉头出来,看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“关了。”她对秋葵说,“改成书坊。”
秋葵愣了一下:“小姐,又开书坊?桃夭书坊才开了不到半年……”
“桃夭书坊在城东,太学和官员宅邸都在那边。城西住的不是太学生,是小商贩、手艺人、普通百姓。他们也需要读书,或者说,他们的孩子也需要读书。城西没有一家像样的书坊,孩子们想读书买不到书,想借书没地方借。我不开,谁开?”
秋葵想了想,觉得小姐说得对。
陈颜希继续说:“而且这间铺子改成书坊,不卖《开门大吉》那种书,不卖《李夫人再论》那种书。卖什么?卖童书,卖蒙学读物,卖农书、医书、手艺书。城西的人不需要知道吕后干了什么,他们需要知道怎么种地、怎么看小病、怎么教孩子认字。”
秋葵的眼睛亮了:“小姐,这个好!”
陈颜希点了点头,铺开竹简,开始写规划。店面怎么改、书架怎么摆、书怎么选、价格怎么定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写到书坊的名字时,她的笔停了。
桃夭书坊——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那是给所有人看的。城西这家新书坊,她想取一个不一样的名字,一个只属于她自己、只属于陈家的名字。
她提笔,写下四个字:阿娇书坊。
阿娇——陈阿娇,她的姑姑,馆陶公主的女儿,金屋藏娇的女主角,长门宫中的幽居者。陈阿娇已经死了四年了,死在长门宫中,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。陈家没有给她办像样的丧仪,她的父亲陈蟜在封地醉生梦死,连妹妹死了都不知道。陈颜希没有见过陈阿娇,但她在原身的记忆中找到了那些零碎的片段——陈阿娇回娘家时抱过她,叫过她“希儿”,送过她一支小金锁。那些片段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雾,但温度还在。
“阿娇书坊。”秋葵念了一遍,“小姐,这是为了纪念姑奶奶?”
“嗯。”陈颜希的语气很淡,但眼角微微泛红,“她活着的时候,是皇后,是大汉最尊贵的女人。死了,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帮不了她别的,但至少,我可以让她的名字留在长安城的一条街上。”
秋葵的眼眶也红了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颜希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阿娇书坊上。
店面重新装修,她亲自画了图纸。进门左手边是童书区,摆矮桌矮凳,方便孩子坐着读。右手边是蒙学读物区,千字文、急就篇、孝经,都是孩子启蒙用的。正堂是农书、医书、手艺书区,不收借阅费,随便看。后院改成一个小课堂,请两个落第的秀才来教孩子读书,不收学费。
“童书区的书,定价比成本高三成就行,不许卖贵了。”她对王掌柜说,“蒙学读物区的书,成本价卖,不赚钱也行。农书医书手艺书,放在那里让人随便看,不收钱。后院的小课堂,请先生的费用我出,孩子来读书不用交钱。”
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:“小姐,这……这不赚钱啊?”
“谁说要赚钱了?”陈颜希看了他一眼,“城西的百姓没钱,我从他们身上赚什么钱?能保本就行。亏了算我的。”
王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跟着陈颜希干了半年,知道这位二小姐的脾气——她说亏了算她的,那就是真的亏了算她的,谁也劝不住。
“阿娇书坊开张那天,我要亲自去。”陈颜希说。
阿娇书坊开张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陈颜希一早起来,换上一身素白的襦裙,乌发半挽,鬓边簪了那支白玉桃花簪——金步摇太隆重,不适合今天的场合。她从妆奁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金锁,是原身记忆中陈阿娇送的那支,戴在脖子上。金锁贴着胸口,微微发凉。
“走,去阿娇书坊。”
城西的街口围了不少人。阿娇书坊的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阿娇书坊”四个大字,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温柔。门口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童书区”“蒙学区”“农医区”三个指示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后院课堂,免费读书。”
“这家书坊的东家是谁啊?免费读书?真的假的?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好奇地张望着。
“听说是桃夭书坊那个东家,堂邑侯陈家的二小姐。”
“陈家?就是那个五个月还清国库两千三百万的陈家?”
“可不是嘛。这位二小姐,是个能人。”
巳时正刻,书坊正式开门。陈颜希没有露面,她站在后院的小课堂里,看着那几个秀才在整理桌椅,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。桃夭书坊赚钱,阿娇书坊不赚钱。桃夭书坊是为了还债,阿娇书坊是为了还陈家欠的债——欠陈阿娇的,欠天下百姓的。
她摸了摸胸口的小金锁,轻声说了一句:“姑姑,阿娇书坊开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
春风从窗口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书简,像是有人在翻动书页。
阿娇书坊的生意,和桃夭书坊完全不同。没有官员来,没有太学生来,来的是附近的孩子、妇人、老农、手艺人。孩子们挤在童书区,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为数不多的童书。妇人们在蒙学区挑挑拣拣,买走了不少千字文和急就篇。老农们站在农书区,不买书,也不借书,就站在那里翻,翻完了放回去,再拿另一本翻。伙计们也不赶他们,就让他们翻。
后院的小课堂,第一天来了十几个孩子,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五六岁。两个秀才一个教认字,一个教算术,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,听得认认真真。陈颜希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,悄悄留下了一箱竹简和笔墨,转身走了。
阿娇书坊开业第三天,春葵从书坊回来,带着王掌柜的口信。“小姐,阿娇书坊开业三天,卖书收入一共四万二千钱,成本四万八千钱,亏了六千钱。后院课堂来了三十多个孩子,两个先生忙不过来,问要不要再请一个。”
陈颜希想了想:“再请一个。亏的钱从我的私房里出,不走公账。”
春葵应了,又小心翼翼地说:“小姐,王掌柜让我问您——阿娇书坊一直亏下去怎么办?”
“亏就亏。”陈颜希语气平淡,“桃夭书坊赚的钱,够养十个阿娇书坊。长安城这么大,总得有一个不赚钱的书坊。”
春葵不再问了。
傍晚,陈颜希照例捧着漆盒走进宣室殿。刘彻正倚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看她进来,放下竹简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听说你在城西开了个书坊,叫阿娇书坊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陈颜希点了点头,跪下行礼:“臣女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,说了多少次不用跪。”刘彻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,“阿娇——是你姑姑?”
陈颜希站起身,打开漆盒端出养生汤,双手奉上。她当然知道刘彻认识陈阿娇——岂止认识,陈阿娇是他的第一任皇后,是他的表妹,是那个对他说“阿爹,等我长大了,你娶我好不好”的小女孩。金屋藏娇的故事,是刘彻这辈子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也是最遗憾的一笔。
“是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臣女的姑姑。”
刘彻接过碗,慢慢喝完,将碗放在一边,沉默了很久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姑姑的事,朕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陈颜希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怀念,而是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遗憾,又像是释然。
“臣女开阿娇书坊,不是为了别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只是觉得……姑姑的名字,不应该被忘记。她是大汉的第一任皇后,是陛下年轻时的妻子。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,她都在陛下的生命里存在过。臣女不想让她的名字,被时间埋没了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胸前那支小金锁上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
“你戴着她的金锁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姑姑小时候送给臣女的。”陈颜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小金锁,“臣女一直留着。”
刘彻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力道很轻,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“阿娇书坊,”他说,“好名字。朕记住了。”
陈颜希的眼眶微微红了。她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。殿中安静极了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烛火摇曳的声音。
刘彻闭上眼睛,靠在榻上,感受着那双小手在头上轻轻按揉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,奶声奶气地叫他“阿爹”,说等他长大了要嫁给他。那个小女孩,后来成了他的皇后,再后来被他废了,死在长门宫中。他没有去送她,甚至没有为她办一场像样的丧仪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早就忘了。可是今天,听到“阿娇书坊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没有忘。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看起来没了,一碰还在。
“她小时候,很喜欢读书。”刘彻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你祖母馆陶公主藏书多,她从小泡在书堆里。比朕读得多。”
陈颜希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说话,继续按摩。
“朕对不起她。”刘彻说。
陈颜希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轻声说:“姑姑若是在天有灵,听到陛下这句话,应该会开心的。”
刘彻没有再说话,闭着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长安城的夜色沉沉,宣室殿的烛火摇曳了很久。陈颜希从宣室殿出来,走在宫道上,夜风吹动她的裙角。她摸了摸胸口的小金锁,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
“姑姑,”她轻声说,“他说他记得你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,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