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,陈家的最后一笔欠款还清了。
陈颜希亲自将两千万钱送入少府时,掌管国库的官员反复清点了三遍,确认无误后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——堂邑侯府欠了两代人的债,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五个月内还清了。消息传开,长安城的议论声比桃夭书坊开业时还要热闹。
但陈颜希没有时间庆贺。她回到书房,铺开竹简,继续写她的书。
《开门大吉》已经写了二十余卷,从吕雉到孝庄,从妺喜到班昭,从萧太后到缇萦。她想了想,决定再写一卷——写一位真正“尘埃落定”的皇后。
她提笔,写下标题:“光烈皇后阴丽华”。
“阴丽华,汉光武帝刘秀皇后。光武帝有言:‘仕宦当作执金吾,娶妻当得阴丽华。’阴后以美貌闻名,然其贤德更胜美貌。更始年间,光武帝征讨王郎,阴后留守后方,抚育幼子,备尝艰辛。光武帝即位后,欲立阴后为皇后,阴后固辞不受,让位郭圣通。郭后废后,阴后方受后位。其谦逊大度,千古罕见。阴后与光武帝相守三十余年,历经乱世,终成帝业。光武帝崩,阴后悲痛不已,一年后亦追随而去。生同衾,死同穴,可谓尘埃落定。”
写完这卷,陈颜希搁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尘埃落定——她喜欢这四个字。阴丽华的一生,配得上这四个字。
第二本书,她要写一个她一直想写、却迟迟没有动笔的人——李夫人。不是续写,不是评论,而是一篇彻底的、不留情面的批判。
她对李夫人没有好感。从前没有,现在更没有。李夫人以被蒙面,以死为筹码,算计了刘彻四十多年,让一个活着的皇后和太子被死人的影子压得喘不过气。她写的《李夫人论》已经够克制了,但那还不够。她要再写一卷,把她对李夫人真实的想法全部写出来。
她提笔,字迹冷峻如刀。
“李夫人再论。臣女前作《李夫人论》,已陈李夫人以死求荣之事。今再论之,非为翻案,而为补遗。李夫人临终以被蒙面,史家多谓其‘以色事人,色衰则爱弛’。然臣女观之,此非仅为色也。夫人深知武帝性情——越是得不到的,越是珍贵。她以死为筹码,让武帝愧疚一生,以此换取家族荣华。此等心机,不可谓不深,亦不可谓不毒。”
“夫人死后,武帝以皇后之礼葬之,奉其画像于太庙,四十年思念不已。夫人若有灵,当知武帝之深情。然夫人所托非人——其兄李广利无能误国,李氏一族终致族灭。夫人九泉之下,可曾后悔?臣女以为,夫人不会后悔。因为夫人本就不在乎家族荣辱,她在乎的只有自己。她用自己的死,演了一场好戏。武帝是观众,卫皇后是配角,太子是布景,李氏一族是道具。戏散了,观众还在哭,道具却已碎了。”
写完这一段,陈颜希的笔锋顿了顿,继续写赵婕妤。
“赵婕妤,钩弋夫人,昭帝刘弗陵之母。赵婕妤之入宫,神异其事,自称握拳藏钩,以惑主上。其得宠后,武帝欲立弗陵为太子,然恐子幼母壮,重演吕后之祸,故赐死赵婕妤。赵婕妤死时,暴风扬尘,百姓感伤。然臣女观之,武帝此举虽残忍,却是为社稷计。赵婕妤若有贤德,何至于被杀?武帝一生精明,岂会无故杀一女子?”
“李夫人与赵婕妤,皆以心机获宠,皆不得善终。不同之处在于——李夫人算计了武帝四十年,赵婕妤被武帝算计了一辈子。李夫人赢了生前,输在了死后;赵婕妤输了生前,赢在了儿子当了皇帝。然二人之共同处在于:皆未得真心。武帝对李夫人,是愧疚,不是爱;对赵婕妤,是防备,也不是爱。后宫女子,汲汲营营,到头来不过一场空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陈颜希将笔重重搁下。
这一卷,写得她胸口发闷。李夫人和赵婕妤,两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。她没有半分同情,也没有半分幸灾乐祸。她只是把她们写出来,让读到的人自己判断。
她将这一卷和《开门大吉》阴丽华卷一起交给春葵:“送去书坊,明日上架。”
春葵接过书稿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这一卷……会不会太狠了?”
“狠?”陈颜希摇了摇头,“我写的都是事实。李夫人做的事,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我不添油不加醋,只是把话说透而已。”
春葵不敢再说什么,抱着书稿去了。
傍晚,陈颜希照例捧着漆盒走进宣室殿。刘彻正倚在榻上,手里拿着她刚写的那卷《李夫人再论》。书坊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,样简已经送到了御前。
陈颜希的心跳了一下,但没有慌。她跪下行礼:“臣女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。”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陈颜希站起身,打开漆盒端出养生汤,双手奉上。刘彻接过碗,慢慢喝完,将碗放在一边,拿起那卷竹简,看着她。
“你写李夫人‘以死求荣’,写她‘不在乎家族荣辱,只在乎自己’,写她演了一场好戏。”刘彻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不怕朕生气?”
陈颜希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女写的是事实。陛下若是生气,臣女认罚。”
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刘彻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将竹简放在案上,“朕被她骗了四十年,也该醒了。”
陈颜希的眼眶微微红了。
“过来。”刘彻说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刘彻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温柔。
陈颜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长安城的暮色渐浓,宣室殿的烛火亮了起来。陈颜希站在刘彻身后,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,一下一下,温柔而专注。
尘埃落定。
这四个字,不仅属于阴丽华,也属于她。